屁味环流

忧患既来,一笑置之。

劳拉

不建议心理状态不算太好的朋友阅读。它并不脏,也不重,但是有点太轻。


一.莱莉(上)

他第一次见到雷狮是在道旁。不高的孩子坐在个发白的树桩上,不言不笑,不声不响。目注前方,似飞矢掷去,亦无所注,只空空前视。游尘浮起,泊在他静的发上。微波涵涵,撼得草摇沙移。热带的吐息打在他泥渍斑斑的鞋袜上。


安迷修从前也见过这样的孩子。他们从别处走开,从别一处沙漠里走来,从漠漠蛮荒走向漠漠蛮荒,从平原走向平原。他们有些继续走了。有些不知为了什么停下了。有些走来了,又一粟投沙去了,到漫天黄沙中散了形影。有的夜中现身,赤身裸体,奔过疏疏树影和如铁夜色,带着臀上两个鞋印同阴毛上一株夜紫。有的穿着单衣走来,脚上泥结了块,胸脯似一对瘪了的浆果,东张西望。他们有过一些死去了的祖母、外祖母、初恋、跌碎了的果酱薄饼、卫生棉条、葡萄、滚落四散的西瓜、逃走了的旧情人、罐中糖果、十块一个的冰激凌甜筒、被手电照且摹的性经验,还有夏虫、蜻蜓蜕、巧克力包装,也很乐意就它们一谈,却又似乎无所谓。他们不大在乎自己到了哪一个小镇去,只是就地停下了,从此就安顿在这一个小镇中。多数人停下时,就像雷狮这样,坐在路边,屁股下压着柏油路的裂缝、绿箭口香糖、蜗牛壳、黑泥似的几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。


他们往往不知怎样地生活了下去,敲开了某一处的家门、坐在了某一个屋后的石头上、见到了某一个招工的小小示牌,或由哪一个心善的人帮了一把。他从前不明白这些人从何处来,为什么坐在道旁,不言不笑,不声不响,只注意到他们那点空白的神色。他于是就上前去,问他们要帮忙吗,往往只得到一个“不用”。渐渐地,安迷修才明白,他们确乎用不着帮忙,他们无什么事要做。可这么一种境地本身,却最需要帮忙。这么一种发白的木然。他当然也就照旧上前去,问他们需要些什么?再得到一个无异于以往的不用。


这一会他也照旧上前去了,问雷狮需要什么吗。


目注空空的孩子眼皮一悸。他身一微侧,转向了安迷修,抬起手来,抓了抓脖子上的痒。眼一转,一定,一凛,打量安迷修一番。


“我想找个住宿的地方。”他道,随脚踹走一个汽水瓶盖。




他从那时开始便住到了安迷修屋里,且同他定了个约,即目前生活所需一切,暂由安迷修承担,日后他走出成人时,再定期汇款以还。安迷修被这番十三岁的大言论惊了一通,打算拒绝。只是雷狮以一种关乎骨气的态度来表明,他也难以反驳。


他住在所离镇上有些距离的屋子里。一所石墙木门,有个小小门廊的屋子。门前一院,一树,一栅栏,一地黄沙。屋后的墙被沙埋了半。屋内有个厨房,极小一个,橱柜里挤着锅碗瓢盆、醋油糖盐、虫蚁鼠蛇。有一张桌,一床,一窗,一张沙发,一个纱门,一个收音机,一个浴室。后来为了他,他们又添了一张小床。那个窗老旧了,要开它时,必用上大力气,猛一推,才开得出去。吱一声,往窗外打去,一敞,似鸟振翅,伏虎直起,凛然一抖,抖出几块风化了的木屑来。雷狮又总好一推,一摇,用极大力气把那窗击到最大去。一扑一敞,好似普天下之大一个淋漓声色的世界,哗然一亮,尽见于此。每一回便总有什么被抖下来。朽了的木茬、鸟粪、灰、螺钉、虫的残骸、发亮的铁屑,在那窗被扯住时,纷纷扬扬。他又总好趴在那遍是灰尘的窗台上,向外看。向外看去,他能见到一树,一人,一地漫漫黄沙。再往外望,往外望,则尽是莽莽无所尽的沙,衬一个无云的天。旁望是那棵长势不好的柠檬树,同安迷修。


沙漠里总是长不出什么好树来的。那棵柠檬树也就曲着,似一杆独立的静默,似一种力挺而微曲的沉默,被一头白的日光钉成一笔曲了的竖。近旁处是安迷修在锄地,弯着身,用一个旧了的锄头,躬下去翻出点微褐的土。他间或直起腰来,歇那么一下,肩背半曲,一手拄着锄头的柄,一手抹去额上汗水。肩颈处的肤附着漉漉,或闪着磷磷,不间断地冒出汗来。雷狮看去时,便见日下镀光的一寸漉漉,小麦色的,比那点点从沙下辛苦请出的土,还要深一点。


日光照到他眼里。雷狮眯起眼,挪开了视线。


每一回他这样挪开了视线,从窗台上起来时,便瞥见窗棂架子的凹槽,同里头一整列大小各异的皮屑。而安迷修则仍在窗外院中劳作,日日如此,试图在沙漠里养出点蔬果禾谷来。


他于是跳回地板上,去找些别的事做。有时候他跳到木质的地板上,转两圈,就地躺下,呼呼大睡。有时候他打开收音机,听一听洪洪而来的白噪音,再用力拍它两巴掌,随便听一点新闻,或听一点朗诵。有时候他从桌上或地上拣一本书,一本番茄酱的使用指南说明书,一本《献血须知》,或一本《赖柏英》。一翻,一躺,便开始看。碰着英文的,一看便是三个小时。碰着中文的,把配图都翻一遍,然后随手一搁。等安迷修伺候完他的草木,进到屋子里来时,往往便见到一地横斜的书。有些是杂志,有些是诗词论,有些是现代小说,横七竖八,全凌乱作一团。雷狮则躺在一旁,看他的沙丘,脚离叶嘉莹或施蛰存,只差了一公分。


他只好过去把两位先生请起来,然后每回都说一遍。“雷狮,把书收拾好。”


“嗯嗯。”


“我要去学校了。”他说道,“在我回来之前记得收拾。”


“嗯嗯。”


“你要是忘了收拾的话,晚饭只好推迟了。”


“啧。”


雷狮往往到这时候才肯起来,把那些他看不懂的书都摞回去。又复躺下,继续看他的书。安迷修便穿过那小小的、被几件家具同一个雷狮挤到逼仄的房厅,去拎他沙发上的包。雷狮将书翻了页,听着他穿过客厅,从前门出去了。接着是自行车的嘎吱声。栅栏的门轻轻一碰,咔了一声。


他将书又翻了一页。


翻一页,再翻一页,翻到保罗驯虫,再翻到政治阴谋。小小一屋,独他一人在此。书页翻动声,纸同手摩擦声,他自己的翻身声,衣裤窸窣声。偶有嘎吱声一响,是蛀虫在啮不知哪一块木。日光照到纱门上,接着游走,照到厨房门口,照到客厅里,再西走,照到他腿上,浇出两腿焕然的白。他起身,望一望日头,望一望窗外无絮无愫的蓝,又躺了下去,用手拨弄地板上一只死去的虫。他将它拨了两寸,恰好让光照透了它的翼,照见翼的纹路,照见散开的彩。雷狮看了一会,翻了个身,两腿蹬直,将书盖到了眼睛上。沙发里的蛀虫吱了两声,转又沉默。偌大一片沉默,似沙地,粒粒分明地挤挤攒攒,哗然地空空。同干热一起,捂实了他口鼻。


他不知安迷修什么时候会回来,回来了又能有什么乐子。他想一想,也单单知道他在小学教书。镇上那唯一一家小学。教些什么?好像是英文,偶尔也兼教小学算数。他有时湿着整个背回来,说小孩子如何如何地顽皮,玩起来如何如何地累人;也有时拎着包回来,什么也不说,只将CD和书从包里拿出来,一件件地放回原处。一件又一件,近乎穆然。


躺了不多时,他脑中浮出了一点嗡嗡空鸣声。睡意已将他裹了大半。然而忽有风至,咝咝一游,如空见裂隙,如丝帛乍破。无色无味无声无有为法中,澄澄空明,裂出一尾长絮来。咝咝一响,转瞬即逝。


雷狮忽地惊起。然而风已停了。


他重又躺倒,拿起那本书来,又翻了一页。


他就这样大同小异地过了无数个下午。




安迷修的书,有些是留学时带过来的,有些是读大学时买的,有些是在当地淘的。其内容陈杂,从绿色封面的法语小册子,到上世纪出版的薄本《我纷纷的情欲》,再到俄国大部头和《让你的胃周游世界:各大菜系菜谱简略介绍》。他毕业后,到了镇子里要来“品味本地风土人情”时,大部分财产都搬不进这极小的屋,只好卖出去或送人。唯独他的几盘CD和几摞书不愿卖,还要齐齐整整地码好,占去一个无书架的屋子好些地方。


他有时会将这些书带到小学里去,期望小孩子们看那么一看。有时他会取那么一点牧歌,用上点森然欲作的脱然同天真,发于骨沛于心地一啸,给他们朗诵一番,但大部分情况下都只得到茫然的眼神。有时他会在班上吹口琴。用最最情深的一句无言,流淌出太易动情的傻气。给他们吹上五分钟,最后再说其实我刚刚错了十九个音,换来哄堂大笑。有时他会用CD在班上放电影,末了发现只有自己在抹眼泪。小孩们多还挺喜欢他的,因为安迷修不将他们看作小孩。他教他们读单词,问他们听不听鲍勃迪伦,还同他们谈论爱情。可他们又多觉得他傻气,太拙太柔软,有时又太信任他们,尽说一些他们实际还听不懂的,且太固执。他固执地要他们看电影,要他们写周记,要他们在太阳底下叫笑跳闹、互相扑出一身汗来。屡屡地,孩子们交不出什么周记来。他就屡屡地强调,记录是如何地对历史和真实有用,又是如何地明了着一个人的轨迹,这个人生活和确立自我的轨迹。他讲论对小事的认同,对一地鸡毛的感知同记录,包含了一个人对生活本来的热爱同思索,即一个人对最平庸、最真实、最唯渺小至此方独一无二的自己,那份认可。然而他们只觉得这些话难以理解,同黑板上的“罗曼罗兰之英雄主义”一样难明白。他们看着他,看一会儿后,将头转向窗去发呆,看见无云的天同几棵行将枯去的树,看见邻桌抽屉里一堆剪下来的指甲。


他们看看这一堆指甲,看看生活,又转回头去看黑板上那一行字。“生活的真相”。可他们的生活似乎并无什么真相。


对于读书,他总得劝他们。这是种不靠武器的搏斗,又兼一种劝导。孩子们多是不愿读书的。他们以为那不如游戏机、互相扑打、美甲或冰激凌有意思。他于是得反复不休地向他们讲述,阅读实际上如何包含着眼界以外的种种趣事,如何使一个人趋近包容,如何丰富一个人对美的知觉和情感,叫他走向光亮。然而孩子们是听不太懂的,也就听不太进去。他们点头,心里感激安迷修,感激他不把他们当做孩子,然后走出教室去,去扑打扭滚、买冰激凌、点评彼此、争吵、三五成群。若遇了安迷修问他们读书笔记,则双眼发懵地木立着,或回曰老师我才十岁。


安迷修对此并无别的什么办法。读书即使成了娱乐,也成本不低。他不能为此指责他们什么。他只好守着他们玩乐。守着他们在太阳底下奔走,在一地白的日影里,透出些微的黄来。他们从地上捡起一块果来啃食;蹲下身去看别人的裙底;用舌头卷蛋卷上的冰激凌;靠墙立着。面,发肤,焦而细的小辫,他们的细胳膊,一切皆透着一种微黄,好似老墙浮着层尘,又像淡淡的,一种稀粪的颜色。他们在黄的日影里来去。黄黑的脸庞来去,来去。一直到学校的钟响了,他们才回家去。


他于是也踩着自行车回去。将到时,便看见那座极小的矮房,歪在莽莽的大漠中,后墙被黄沙埋了半截。木做的门廊上,地板、柱子、栏杆,都盖了层沙土。有一个蓝绿色的纱门,和一扇外头的铁门。


他到时,就总得穿过那扇纱门,从医疗服似的蓝绿色后面拿出扫把,将门廊上的沙扫出去。然后坐在门廊的木地板上,敲敲打打,将鞋子里头的沙捣出来。雷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“你回来了”。


雷狮是从不说“你回来了?”这一问句的。他并不明白一句明知故问里亲昵的寒暄。他仅仅在重复一个事实,好似一切皆有一个顺当的理由。为这个理由,他要习以为常地躺在地上,拎着一本书,目不斜视地看着它,说“你回来了”。可是他却并没有一个这样的理由。他说完,动了一下身子,将小腹上的衣服蹭了下去,又翻过一页书。一下午他翻过的书乱了一地,三五本,一沓倒在一块,又几本,单单地散落各处。


“晚饭吃什么?”他问。


“待会再看吧。”安迷修绕过他,去捡地上的书。他边将它们一本一本地摞回去,边问。“你想不想上课?”


“我又没本地户口。”雷狮道。


“我在家教你。”


雷狮想了一下。“好玩吗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安迷修笑了笑,“你先试试看?”


雷狮起了身,到沙发上扯了件外套裹上。


“行啊。”他说。“反正也没事干。”




他学得很快,比安迷修见过的任何一个小孩都快。他去上班时,雷狮就在家里看书。任一本什么书。安迷修并不指定他读什么书。相反,他由雷狮读什么书,来随机地同他讨论某个问题。他下班以后,他们就在饭桌上聊那些个书,聊任一套理论、任一种情感、任一个问题、任一种为文的方式。雷狮总能迅速地理解某一种基本的概念,又迅速地质疑其漏洞。对于社会某些生物似的演化现象,比如个人生存压力在经济快速增长中的加剧,总能极迅速地理解。可至于一个个体如何在此现象中失去尊严、对这个体当如何悲悯,他却并不能理解。对一首诗的内涵之妙、一本小说文学上的笔法之巧、一种叙事里的情感之动人、一个作者的心血之丰富,他是无大兴趣,也无甚悟性的。因此,雷狮总爱读那些行笔如云流、洒脱理性的散文,或某一类叙事宏伟、情节有趣的小说。


安迷修曾就这个问题同他谈过。他告诉雷狮,这种对人情的无兴致,可以让他免于世俗。然而这种感性上的不细腻,也可使他自然而然地不悲悯、不仁厚。


他们那时候正在吃薄饼和熏肉。雷狮将熏肉捏起来,用食指和大拇指,送进嘴里。他边嚼,边伸了个懒腰。对安迷修那番话,含糊出一个腮部鼓起的“嗯”。


安迷修拈了块肉,没再说什么。


窗边白的窗帘扬起来。沙漠傍晚的风将它拍起来,拍得上下狂舞,如一袭挣扎的裙。地上摞的书翻起来,噼啪作响。书页疾疾地拍击。他们挂在窗后的晾衣绳也晃起来,同黑裤子、红夹克、米色T恤、灰鞋子、衬衫、裤子边上一个金属扣一同,如颠浪起伏。一个放在收音机旁的杯子,一飞,撞到了地上。他们分别去关上厨房和客厅的窗子。安迷修将那扇小而锈的窗拉上时,雷狮还在朝那个把手用力。他扳住它,手指摁在掉漆的铁杆上,猛地一拉。屋内的风停了。


余风涨满他的白色T恤,又复淌去。轻轻将风一乘,一悸,如蝶振翅,将起未起。那件敛下去的白T恤拢住他,拢住他的蝴蝶骨,起而复平,吐纳呼吸。


安迷修看见远天处,有一絮流云。淌而舒展,在空中一伸,散开了。




除开这些时候,他们很少能这样子聊天。大部分时候,安迷修都在小学里教小孩子。久久地在教室前站着,在黑板上写着音标、长句和短语,又给他们印发些资料,不断地解释一个音节里隐在的某种情感。他讲课时,他们就在底下抠指甲、刻桌子、传纸条或低着头生某一个朋友的闷气。有两个女孩,总爱在一块玩。她们中一个有着挺鼻子同大眼睛,另一个则有着塌鼻子和分得极开的眼。前者总爱粘着后者,要她如影随形,用着一切近于娇蛮的、瞩目的方式向她撒娇。后者则似乎总有些怯怯,不论前者说什么,她总是应着的,似乎颇有些不自在,却又怕极了对方同别人玩去。上课时,她们往往便传着纸条。又有一群男孩,总凑在一起,奔跑、出汗、发出汗臭味、骨牌般咯咯哗哗地笑、打球、大声地一同炫耀着粗野话、向女孩扔纸屑、一同喝橘子汽水、为一行蚂蚁而欢欣、故意在楼道里大叫。他们不像女孩子,总两个在一起,或三五个一起。他们总是十几个玩在一块的,好似一大团过期的橡皮泥。每一回安迷修讲到艾伦.金斯堡时,讲到“同性恋”,他们总要彼此相视而笑,且传起纸条来。宝琳和佩姬——那两个女孩子,这时候便看向他们,窃窃私语起来。


又还有一个女孩子,莱莉,总抠弄着桌子上的一个小凹陷,或她裙底下那张长凳上的坑洼。偶尔他们对视,莱莉便直直地盯着他,长了层细绒的上唇微卷,面色茫然。


有一回,他们下课后在操场上玩。他们在树底下拾捡没摔裂的种子;他们将沙摔到彼此身上;他们小熊般叠在一起打滚。有几个女孩围成一圈,其中一位在说,“你们知道吗,半夜三点在路口晃的那个老头…”。安迷修听见宝琳和佩姬在咬耳朵。他循她们视线看去,便看见莱莉贴墙站着。莱莉,一个人贴着墙,背紧紧压着那面砖。一圈男孩在她跟前蹲着,看向她的内裤,时不时泄出两声笑来。


他一过去,他们立刻便跑了。安迷修转过身,发现莱莉仍在原地站着,垂着头,不声不响。她将背紧紧贴在墙上,两只手绞着自己的裙角。她并不哭泣,也不颤抖,只用她睁圆的双眼和长着细绒的上唇,注视着大地。她黄黑色手臂上黄色的绒毛,在下午五点的日影中,似一圈柔和的光晕,似婴儿的胎毛,又携着些那种稀粪的颜色。安迷修将她送回了家。在门口,他遇到了莱莉的母亲,布洛德太太。布洛德太太惊讶一声,要请他入室喝茶。安迷修谢绝了,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——他无法担保全天下的父母皆尽职。


第二天他把他们轮流叫了出去。把那些男孩挨个教育了一通,用一种不可动摇的严厉,告诉他们,决不能将这作为一种玩笑,更不能明知故犯。“我并不想只是指责你,那没有意义。因为你们已经伤害了莱莉,永远无可挽回地伤害了她,永远无可挽回地成了施暴者。无论怎么指责你们,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为什么你应该感到羞愧,去悔过,去改正,去弥补。”


他打量他们的眼睛。有的孩子垂下眼,惊恐教师的批评。有的孩子满面无辜,似乎不明了他做错了什么,似乎要逃避自己的过错。有的孩子面带愧色。有的孩子和他对视着,带着一种自命混蛋的敌意。在他们黄黑的、白的、奶褐色的、厚重的、湿润的、干燥的、薄薄的眼皮底下,褐色的、黑色的、蓝色的瞳仁,各持一种不同的闪避的神色。太阳从柱子后面洒过来,明暗了他们的面庞。


“你们都很聪明,全都很聪明。你们全都知道我在说什么。这件事我会上报给学校的。”他最后道,“我不认为你们只是小孩子。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。下课后去给莱莉道个歉。”


他们都应下了,去向莱莉道了歉。就在安迷修眼前。可他们心里头到底怎样想,却无从得知了。有时候,改变一个孩童,塑造他善恶的可能性,比判决一种罪、或用制度来重塑一个人,要难得多。


那天放学后,他走到莱莉的桌旁,去问她怎么样了。莱莉,穿着裙子的莱莉,用手抠着裙底下的凳子,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她把书包抱在腿上,正一手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,另一手抠着凳子。


半晌她道,“……我今天穿了安全裤。”


安迷修看着她,眨了眨眼。他的舌头拉到了上颚上,动弹不得。


莱莉又抬眼看了他一眼。掀起帘一般厚重的眼皮,一望,又迅速地躲下去。她又极小声地重复了一遍。


“我妈妈让我穿了安全裤了。”

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最终只出来一句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

这件事他同雷狮说过。他在厨房里洗碗时,雷狮就坐在门口吹风,捏着那个安迷修16G的旧MP3,在音乐间隙同他聊。他说他从那天开始便一直送莱莉回家。一开始送到家门口,和布洛德太太打个招呼。总着长裙、化淡妆、将黑色卷发拉直了盘起来的布洛德太太,总是面带微笑,邀他进来坐坐,喝上一杯茶。他有时也进去喝一两杯,回头再回赠一点曲奇。布洛德太太总会从她的橱柜里请出一套成色不错的茶具,印着精致的英式图案,粉色的对鸟、莓果、枝盘蔓环的蔷薇,然后叫莱莉去沏茶。“莱莉,快去沏茶。”莱莉便耷拉着眼皮去沏茶,带着一种不曾改变的、茫然而天真的神色。她的上唇照样微微卷着,从无改变。然而布洛德太太的神色,却从佯作的惊喜变到浮夸的甜蜜亲切,再变为故作的优雅,最后变为厌倦的礼貌。直到有一天,莱莉终于对他说,不必再送她回去了。于是他改为送莱莉到路口。她仍旧总低着头,总用怯怯的眼神面对一切。他们在路上会碰到好些人,卖种子的、修农具的、牧师、心理医生、退休的老妇人、裁缝、杂货店老板。他们见到他,或者微笑而矜持,或者慢慢点一点头,或者做作地惊喜,或者笑出满口黄牙来,或者自然而然地搭上话,叫他“老师”。日复一日,他们见面,彼此打招呼。莱莉永远低着头,说先生好太太好。他则永远对他们笑一笑,说某先生某小姐,您好。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在变。好奇的变为调侃的,居高临下的变为不屑的,怀疑的变为指责的。终于有一天,他们在路口遇到了布洛德太太。


布洛德太太着了一袭淡黄色的长裙。她将手放在腹部,叠在一起,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
“多谢您,安先生。”布洛德太太说,“不过,您以后还是不用送莱莉回家了。”




“然后呢?”雷狮问。


“我跟她道了歉。然后告诉她说,莱莉一个人回家可能不是很安全。”安迷修道,“她就脸红了,说她们并不是没有防范措施。让我不要再羞辱她们。”


“防范措施?”雷狮又问。


“她说的是裤子。”安迷修叹了口气。“她让莱莉穿裤子,或者是穿了安全裤再穿裙子。”


“然后呢?”
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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