屁味环流

忧患既来,一笑置之。

劳拉

二.莱莉(下)


对布洛德太太这样的人,多说什么是无用的。他只好想点别的法子。好在周末到来,他有两天可用来思考。到镇上去采购时,他便边想着该怎么办。


从他们家到五金店和杂货店去,要经过一个小小的教堂、一片空地以及二者之间的一个岔路口。到教堂去的人大致分为五种:成群结队的妇女们、独身一人且深色恭顺的人、抿唇盘发的淑女、穿着整齐的男人、神色威严傲慢的牧师。从教堂出来后,第一种往往成群结队地到附近的岔路口去坐会儿,聊聊天。第三种人有时候会加入她们。加入她们的某个小姐,总是抿着唇,将手叠在一起,注视着她们微笑。于是另外的小姐太太们,也学着这种做派。她们下意识地将背挺直,抿紧双唇,谈论着上帝呀福音呀,还有各家各户不幸的事。她们总要谈一谈这些悲剧,褒贬一番,然后齐齐叹气。阿门!在那位富有的外地人小姐走后,她们仍会保持着那种姿势,评说评说她,“玛格丽特各处都蛮好,可惜真有点傲慢。”之后她们就谈别的,比如自己曾得到的启示呀,福音呀,某一个亲戚遇到魔鬼的经历呀,水费呀,煤气公司呀,前年半夜里游荡的那个疯老头呀,佩拉家不回家的那个女儿呀。自然,她们也总要聊到她们的孩子,并为之叹气,或虚情恭谦,或真心哀叹。可是再叹气,聊孩子也总比聊男人,尤其是她们的丈夫要好。从她们身边走过后,到那个空地上时,便总见到一群人围到一块,打牌扔骰子,喝酒划拳,咕哝咕哝地大骂吐痰,或围在一旁看。他们当中有外地来的小伙子,急于确立自己身份,往往气势汹汹地玩牌;有立在一旁看的大个肚子;有醉醺醺的长胡子,用一双黄色的眼睛怒视着牌桌,不断摔出牌来,同时又不断大声咒骂;有三五成群的小伙子,把帽舌转到后脑勺去,时刻吹着口哨。他们往往也是她们的话题之一,可他们不甚在意。安迷修知道他们是怎样一种模样。他们的一切活力、一切热闹、一切热汗、一切炯炯欲眦的目、一切唾沫横飞、一切大笑、一切滚着痰而迸的吆喝斥骂,全在这一个牌桌上。在这三平方米的汗臭哄哄中。生活即是这一桌纸牌、痰液、汗痕、酒渍和喷上去的鼻屎,即是他们或捏或捻、或缠在指上、或夹在帽里的钞票。即是他们满口将发的声、他们透背的汗、满头冲冠的发、瞠的目结的舌、那一身燥而哑然的动,或迸或收,或止或发。他们从骰子上赢来钞票,又用钞票来玩骰子。除此以外的大部分时间,他们都在漫无终日地工作、行走、喝酒、逃避或者和他们的妻子打架。偶尔,他们也抬一抬厚眼皮,望一望太阳,凝视一下过去某个让他们愤怒终不忘的真相、某种旧梦、某个已如无味口香糖的瞬间。某种永恒的失落感。遥望一轮亘古的不息,也凝视与之间的一线距离。


只有那些男孩,那些还年轻的、三两成群的男孩,他们还多着一种东西:口哨。他们走路时、买东西时、打牌时,或仅仅站着时,皆不空闲着嘴,永吹着口哨。好似口哨是他们的血流,脉搏着,淌去,淌开在他们反戴的帽檐下,在他们漫无目的的步子中。在一道结板的泥路上,黄的日影中,口哨微扬,由那漫漫的微黄浸去。


他骑车路过时,他们便吹着口哨。玩牌的人中,只他们会将头转过来,看一眼身后什么路过。他们于是就一同转过了头来,见到安迷修,调侃地吹了些口哨,喊他“好运!”


好运什么?他不太确定,但还是朝他们笑一笑。


过一会他便骑到了岔路口。诸位太太正坐成一圈,傍着一棵半大的树,聊着她们似无休止的天。他隔了一段路时,便隐隐听见她们在聊天。或聚或散的字词,稀稀地拼出几句话来。


“……可布洛德还不是那样?她不是总还说起那个教师……”


“在追她吧?”


“……他好像还年轻得多吧?况且还是个教师……”


“布洛德不是说是她女儿的事吗?那个老师搞得大家都要知道了。”


“莱莉怎么了?”


“说是被几个混小子碰了。”


她们叹了口气。隐隐传来“阿门”的声音。


“那女孩子也是,总是傻傻的。”


“这事真脏。”


“她要是会反抗就不至于这样。这姑娘总也有什么原因。”


“天啊,她还只是个孩子。”


“是。可那几个混小子也才跟她一样大……”


“也许她反抗了吗?”


“谁知道呢。”


“……阿门。我们不要再说这些脏事。”


他调转了车头,从小道上过去了。




“为什么?”雷狮问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为什么要绕道?”雷狮道,“她们当着你面碎嘴呢。”


安迷修把洗好的碗放到了架子上。


“你是没法让她们停止的。”他斟酌道,“她们只能聊这些了。她们嚼舌根,一大原因是她们自己的枯竭。只有依靠这样评说传言,她们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,感觉到自己拥有美德,可以公正地评点一切。只有这样,她们才有价值意识,才能摆脱自己生活中的空白和不幸……这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,雷狮。它还会继续加固她们那种感觉,那种坐拥高尚、评点一切的,自我满足的力量感。它会发展她们刻薄的那一面,把她们过量的自我贬损,也转移到别人身上。这不是说她们是可恨的。她们其实挺可怜的。但她们不是无辜的。不如说,正因如此,她们的行为才那么可怕。这种七嘴八舌甚至不需要发自一个真正恶毒的灵魂,也不必动用烧杀劫掠的行径,却可以毁掉一个人。”


“可是她们却已经习惯了这样,习惯了依赖那种力量感。如果我那时候不绕道,就等于戳破了她们。说别人闲话毕竟不是一件好事,大家心中都有数的。一旦戳破,我不知道她们能否承受自己犯错这个事实。如果不能,那么最受伤的并不是她们,而是莱莉。”


“她们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,可能会用更严厉、更苛刻的态度去评说传言。也就是用更强的力度,去拷问莱莉的道德表现。”安迷修叹了口气。“可莱莉是受害者。她本来就不应该被那样对待,更何况她什么都没做错……你明白我意思吗?我很担心莱莉。她还很小。”


雷狮捏着那个关了的mp3,沉默了一会。


“就算你避免了刺激她们,”他道,“谣言就不会越传越起劲吗?”


“她们讲这些东西,本来也就没有实质性的目的。”安迷修道,“当然很快也就没劲了。单这么一个东西,说不了那么久,过几天也就换新闻了。何况她们有的还有城里亲戚呢。城里新闻,大家最爱听了的。”


雷狮进了门来,走到厨房中,同正腌肉片的安迷修对视。他方才说那句“城里新闻”时,语气竟带着种开玩笑的包容意味,又隐伏着一种痛心,几乎称得上是一种爱。这会雷狮进来,并不说话,只盯着安迷修面上。他便问道,“怎么了吗?”


“没怎么。”雷狮道。


“要是不乘凉了,你就把纱门关上吧,木门不用关。”安迷修边说,边用手腕抹去颈上的一点汗。一星点腌肉的酱汁,蹭到了上面。


雷狮照他说的去将那扇门关上。在他拉上纱门之前,他瞥到两束光。强烈,突兀,惨白。裸露的白,如横尸身,不同于白天微黄的日影,亦不同于小伙子们口哨中跃溅的明黄色。那是一辆车的两个车灯。一劈,一照,直将他打成同一种惨白。如发现,亦如瞄准,两个巨大的圆,依次从他身上滑过。雷狮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村里开轿车。他将手臂抬起来,遮住自己的眼,挡住强光。车灯在他身,如油亦如刺。他感觉自己的衣服一下被强光融了开。手脚面庞、四肢胴体,裸成同一色惨白。好似剥衣见体。直到车开走,他的肉上仍有那种曝光的触感。如刺茬裹身,遍体,粗糙,猛烈而突如其来,好似扎入了皮肉。又油滑,冰凉,如蛇似水,如一只手轻拨,无处不在。他站了一会,由夜色四合来,那点茬才终于从肉中拔去,余下如铁夜色的干燥同厚实。


“雷狮?”安迷修听他没动静,喊了一句。


“没什么。”他边应,边退回了屋子。将纱门拉上了,又将三个插销全都落好。“刚刚有辆车开过去。村里什么时候搬来了有车的?”


“有车的?我还没听说过。”安迷修边洗手边道,“一般这种地方也用不上车吧。估计是越野之类的,刚刚好路过。”


“倒也是。”雷狮到沙发上拿了件大衣披上。“这种车一般到了国道那边才开始有几辆吧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明天是周一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“嗯?”安迷修稍稍一怔,又道,“我打算拜托其他女老师试试,或者再劝劝布洛德太太吧……她要是肯来学校接莱莉,应该也行。”


雷狮没再接话。他从地上捡起本《青春咖啡馆》,躺到沙发上去了。




他第二天在教室里见到莱莉时,她仍旧坐在她的那个位置,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。她正抱着个摩托车头盔坐着,用她那种茫然,注视着桌上摊开的书。安迷修到时,教室里还只有莱莉一个人。微的晨光拢作一束,罩到她的卷发、厚唇、棕色眼睛同瘦长的脖子上。莱莉乱发蓬蓬,两臂垂下,到光同粉尘下,好似一株枯瘦的蒲公英。


“早上好,莱莉。”他道。


她被吓了一跳,惶急地点点头,又把头低下去看书。看了那么两三页以后,又迅速地抬起眼来,瞄了安迷修一眼。不多时,其余孩子也来了,她便不再看安迷修,只低着头看书。那束晨光消失了。莱莉动了动小腿。她感觉到袜子上的金属扣松了,此刻正要在她的腿上往下滑。今天早上来学校之前,她其实将它绑得蛮紧的。可能是晨光消失的缘故,它的魔法也消失了。自从晨光消失了以后,围绕她的就变成了同班同学的气味、声响与目光。汗味、香草精味、冰激凌味、鞋油味、纸袋味、护肤乳味、头垢味,然后是谈笑声、男生故作的高声、浮夸的笑声、粗野的字眼、兴奋的叫声、金发女孩清亮的笑声、褐色皮肤的鹿眼女孩吻般的嗓音,和宝琳佩姬沙沙作响的窃窃私语。扑扑簌簌,攒动不止,又如一团停滞粘稠的阳光,挤得她呼吸困难。她感觉到他们在打量她,好似在一堵墙后看着她。又好似他们的目光、他们的眼睛,都贴在她的腿上,在安全裤和松掉的金属扣之间,那一段肌肤上。他们的眼睛,褐色的眼睛、蓝色的眼睛、黄色的眼睛、黑色的眼睛。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渐渐强烈,教室里闷热了起来。她感觉太阳光像一口凝滞的痰,堵在她口鼻间。莱莉闭上眼,竭力想让那道晨光回来。


她想象着那道晨光的归来,回忆着今天早上的场景。晨光拢在她身,如恩宠独予,如一种轻柔的触碰聚来,如一个魔法。如一个神迹闪现,加持她身。那种触感,如丝如水,清凉而轻盈,饱含爱意,全然不同于现在粘涩的太阳光。在那个魔法里,她静谧地坐着,变得美丽,变成独一枝含苞的百合。而安迷修走进来,看见她,唤她的名字,对她说早上好。她稍稍动了动小腿,那个金属扣好似松得不那么厉害了。她感觉好多了。


莱莉睁开眼,发现大家仍在聊天,只是声音小多了。没有人在看她。这让她舒服了很多,却也有些微微失落。过了一会,安迷修走到了黑板前,喊了一声上课。莱莉这才发现摩托车头盔还在她腿上。她慌忙将它移到一旁,站起来说“老师好”。


接下来的一整天,她都竭力让那束晨光留在她身上。由那个魔法浸入她发肤身体中去。她看着黑板发呆,不厌其烦地想象自己貌美、强大、轻盈,如雪中花,似冰上芒。下课时,她则翻着她的那本爱情小说,在座位上想象着小说里的某一种浓情蜜意。在她的想象里,在小说中,它如鬼魅,亦如天启。无声无息,无形无影,却迅猛强烈,来得猝不及防,有庞大可怖的穿透力。它必须完美,需包含有一种病态的忠诚,需以浪漫为核心,虎般破窗而入,又柔情万分,细嗅蔷薇。今晨它便如这般到来。携同晨光潜入,悄无声息。破窗而来,推开涟漪。而后她的老师便出现,一转便倏然现身,同样悄然,唤她姓名,道她晨安。


那天放学时,莱莉特意等到了最后一个才走。她知道安迷修往往会等所有孩子安全离校了才走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隔几分钟便看一眼操场,生怕他走了。所幸那天没出什么意外,他照例等完了每个孩子离校。到只剩她时,莱莉跳起来,走向安迷修。走到一半时,她便犹豫起来。她该不该送一个头盔?还是别的什么更浪漫的礼物?但她最终还是送出去了。


下次送张干花明信片好了。反正妈妈用来给朋友们写信也写不完。她用手指绞着裙子想,同时为偷拿妈妈的明信片这个想法暗感兴奋,又暗感恐惧羞惭。


安迷修接过那个头盔。“谢谢,”他道,“有人来接你吗,莱莉?”


她点了点头。“马丽娜夫人。”


“好,再见。”

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莱莉。




“她辍学了?”


问这话时,雷狮正横在地上,手里举着本精装的艾米莉.狄金森,却不打开看。他用手摸着蓝色的布纹纸封面,想弄明白它的质感,又将它拿近了一点,看光如何摹明了它的纹路。安迷修边将饭端到桌上,边应他道,“应该是……没再见过她了。”


他走过去,边捡起雷狮旁边乱了一地的书,边道,“这都有两周没见到了……你这书得收拾好。”


“哦。”雷狮坐了起来,“马上就放暑假了吧?”


“是啊。”


他往饭桌走了过去,用一个木勺,挖了一大口安迷修焗的土豆泥,开始吃。厨房里烧的水渐开,咕噜作响,愈来愈急,愈来愈高,由一个顺的音阶转入高潮。雷狮就在这节奏中,扬勺舞叉,全无一个规矩的刀叉行法,一挖,一转,一压,一提,抑扬顿挫,自如了一种节奏。焗土豆泥、玉米奶油汤、柠檬煎肉片。他的鼻翼沁了些汗,腾腾着些微的热气,面上沾了层油光。两只眼,一转,一潋,熠熠着,一如平常。吃到一半时,他转过头来叫安迷修,用含糊着肉沫同土豆的声音,鼓鼓囊囊地问他怎么还不来吃饭。


安迷修还蹲在地上收拾,听他叫,转过头去,不禁一愣。他张了张口,最终朝雷狮笑笑,说来了。


“还不来我就吃完了啊。”雷狮边说,边用手背抹去颈上的汗,又用中指揩去鼻头上的汗。“热死了。”他将手在衣服下摆处蹭干,又拭去额上的汗,把刘海一捋,粘到头发上去。闲着的那只手又捉住一块肉,送到嘴里。忙着消暑那只手,则扯着衣领,扑扑扇动。他的白T恤一下涨满了,好似一苞冲开的白花。


屋外响起了隆隆的声。他们一转头,发现又是上回那辆车。鬼魅般驶来,两个车灯一照,好似鬼眼。它不知为了什么驶到这里来,为了什么气喘吁吁地赶到一栋偏僻的小屋旁,又气喘吁吁地驶去。车灯照过来,又转而离去,好似一眼探查。


雷狮往屋外看了一眼。“是不是上次那辆?”


“也许是吧。”


“去哪要经过这里?”雷狮皱起眉头。


“不清楚。可能是想看看周边吧。”安迷修给他夹了一块肉。“没事的。明天我就放暑假了。”


“嗯。”


他们在沉默中将饭吃完了。雷狮到地上拣了本书来,往桌上一立,两条腿盘起来,便开始看。余光中,他瞥到安迷修从包里翻出本电话册,开始翻翻找找。


“你在找什么?”雷狮问。


“布洛德太太的电话。我想找个时间问一下莱莉的近况。希望离开学校对她会好一点。”安迷修边找边道,“还有杂货铺那边的电话。我想让他们给送点洗衣液来,还有水果和牛奶。”


雷狮嗯了一声,将书又翻过了一页。


“莱莉她……不太对劲。”安迷修接着道,“我上次在学校看见她捧着一本爱情小说,看了一整天,或者是盯着它发呆。后来下课又给我送了东西。在她这个年纪,幻想爱情本来是一种很正常的事情。可是她如果被骚扰过后,开始幻想爱情,这就很危险了……”


“我知道你意思。”雷狮把书放下了,“她以为她爱上你了。”


“由于她的经历,产生一种病态的,对爱情,或者是对性的好奇和尝试适应。同时,由于她的被疏忽,被不尊重,她需要得到一种强烈的自我认同感,一种强烈的被爱感。所以她大概率同时产生两种毁灭性的幻想,一是自己美丽的外貌,二是浪漫的爱情,而这两者又常常是被挂钩的。那么她也就需要这二者包在一起,至少需要幻想这两者包在一个更具实感的事物上。”他讲道,“恰恰这时候你出场了,表现出对她的关心,对她的尊重和关注。且无另一个人如此关心她。于是幻想落在了你身上 她最终以为自己爱上你了。”


“可她不是。她爱上的是她的幻想,或者说,她并没有爱上什么,她只是需要去爱上什么来牵动、维持她的幻想。唯独如此,她才能将注意力从自己的痛苦上移开,继续对它视而不见。”


安迷修目瞪口呆。


“但那是个幻想。”雷狮继续道,“只有浪漫的爱情才有那种力量,因为它足够浮夸,足够不现实,又足够极端,将浪漫视为最终目标。只有它才有如此强大的、脱离现实的力量。也就是说,当它作为一个幻想终于破灭时,那种毁灭性的力量,和当初的创造力相当,甚至更强大。”


“你从书上看到的?”安迷修问。


“不完全吧。”


安迷修叹了口气。


“你太聪明了……我以前认识的小孩里还没有过这么聪明的人。”他道,“不过我好像没见到她幻想美丽外貌的迹象。只看到她看爱情小说。”


“要是有,那也是她脑子内部的迹象。你怎么看得见。”雷狮道,又将书立了起来,“而且照理来说,她应该是会的。”


“理论上确实没错,你很敏锐。”安迷修把那本电话薄放了下来,两手枕在上面,上身微倾,向着雷狮道。“但我觉得还是讲求事实更好些。这不单是严谨不严谨的问题……这不是个学术问题。”


“这是一个现实中的悲剧,一个活生生的人,处在一个活生生的真实困境中。你能有那么理性的思考是件很好的事情,但我希望你能更感性地去同情她、悲悯她。”安迷修道,“你不这么做其实也没什么,你没做错什么。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……。因为去尊重和关注一个人的经历同感受,一般总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

“是吗。”雷狮将书一斜,同他对视。“因为你是老师?还是因为我聪明,怕用不到同情上去?”


“也许是的。”安迷修道,“我只是这么期望而已。”


雷狮将书又立了起来,继续读他的小说去了。翻过一页时,他从书后一瞟,正见到安迷修低头将那个号码存进手机里去。在他头顶,白灯一盏,高悬下照,灯光劈泄,如钉如柱。微尘浮游。他乱发蓬蓬,如野草横飞,又止而不动,一攒在此,颤颤而凝,似拢了一把火灰。两道粗眉皱着,背微曲着,不多动,如木塑,似泥雕,像集市上只半个巴掌大的糙糙土偶。一只苍蝇飞到了他鼻尖前去。安迷修挥了两下手,将它赶走。


他将视线收了回来。




安迷修买的洗衣液在第二天中午送来,同他买的牛奶、水果一道。百货铺的老板开着一辆老旧的、改修过多次的摩托车,拉着一个装了轮子的、足坐两人的小箱。上头放着各人所定的盐、牛奶、白糖、酒、胡椒粉。安迷修在那个半人高的小篱笆面前将东西接了进来,笑着对老板道谢。百货铺的老板冲他笑了笑,又对雷狮笑了笑。雷狮那时正坐在门廊上,两只脚裸裸地悬着,见他打招呼,也点了点头。安迷修拎着东西往屋里走。老板骑着车,又沿来时路走了。到转角处时,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
雷狮于是也瞄了他一眼,又看向远天处。他把两手压在大腿底下,将身子撑直了,一晃一晃地踢着沙玩。用脚趾踢进那层表沙里去。那是最软的一层,由太阳烤热了,像一种最佳的按摩。他将脚趾轻轻踢进去时,恰有一个小小的浅凹,恰恰吮住他的脚趾头。他让自己的脚搁了一会,又无聊起来。远天无云,好似一张曝光过了头的照片,蓝中泛白。


屋内传来声响。冰箱开合,拖鞋踏在地上。前门开了。安迷修走出来,身上的衣服被汗咬成了一张膜,咬出他一点肉的形体。一点形体,点线及面,欺负舒紧,扭转流淌,像一条缓缓的长河。又一点棕褐色的肤,由太阳锤锻生养而来的颜色。他用手背将各处汗揩去。雷狮看着他的肩,看见两块由伏案同农活得来的肌肉。那两处在干完活时,便总有些发僵。安迷修便总需要扭一扭肩颈各处,叫它们卡吧作响,拧出筋肉纵横的形来。他这会盯着它们,总觉得像树的节疤。安迷修低下身去拿墙角的草帽,一俯,一起,臂膀伏动。褐色如泥上,汗粼粼地淌开,那条缓缓的长河又缓开来,一涨,一舒。


太阳同白沙焙得他有些困。雷狮就着困意在门廊上躺了下。他想到那句诗。


“有一道水晶级的水流

它不知道自己为何唱着歌儿流动。”


为了什么?为什么……他想。然而安迷修却同水晶级无关。安迷修是一种由太阳锻出这人间的颜色,不同于那种泛白的昏昏之色,亦不同于口耳鼻舌中满的微黄色,那种稀粪般的颜色。他想到从前在大平原上,吹着口哨从他们家门前走过的那些男孩。他们的眼睛,他们塌塌的鼻,他们卷起的唇同淙淙的口哨,皆透亮着一种明黄的色彩。可还不是。安迷修像一种金亮,却兼着墙上老泥的土色,生息在一种哑人的白,同那微的黄中。


他闭上眼睛。那种微黄色渐渐发白,在他的眼皮后面,在他的口鼻同发肤之中,渐渐如一片叶焦枯的边缘。又再枯去,枯去,成为一捧浓郁的白。哑然的白,浓稠如茵,绵厚如毯,将他渗满。四肢灌满,灵魂凫起。


他也就入睡了。


很多个中午,或是下午,他都这样睡去。由枯黄漏入五感发肤,再被白光浸透。他能尝到它那种午后屋内的气味,夏天被闷得焦干的气味,扎进他鼻尖同舌底。他感觉白光已泡满他的皮肉。每一次他醒来,白色总还留在他喉咙里,又在他四肢同头脑中,余下一分子,永不退潮。每一次他入睡,它缓缓地将他裹住,隔阂到一汪微微的焕然中。他在知觉后面看见自己,看见那具在沙发上、地板上、床上或门廊上睡去的肉,四肢摊开,软发铺去。他又在知觉后面听见安迷修的响动。锄地、滴水、走动、用一个沾了小苏打的旧牙刷刷虫。恍恍地,隔了一层蒙蒙的白,听见这些响动,像见了鬼似的。再往后他便醒来,或是隐隐地失了感觉,只余一个魂灵漂浮。


每一回他醒来时,身上衣衫必已湿透,汗津津地粘在背上。他于是就换一件T恤,或干脆脱去上衣,裸裸地横在沙发上。再打量四周,一切都还无变化。除他睡去又醒来以外,无一个时间流淌的明证。一切光与影皆无改变。地上书页未曾由风翻动。窗上木棂多不出一块新鲜的、未干的鸟粪。他若仍攀着床架上未变的蜗牛壳、碎沙同皮屑看去,空中仍无一朵云。


没有风来吹动他的发,他也就又再躺下了。躺下,将汗湿的后脑勺悬到沙发外面,悬到阴影里,望着那个空空的无云,发呆。


而安迷修则总还在照料那块小田。锄地、滴水、走动、用一个沾了小苏打水的旧牙刷刷虫。


他照料那块小田分外尽心,照料那棵柠檬树也是。他费好大功夫才整出了那么一小片地方,用草扎出一小圈,又砌上砖头大的石,免得它被沙埋了去。沙漠里太贫瘠,他将地翻了好几回,也只翻出一点点微褐色的沙,翻不到泥。他只得自己买来一点黑土,一小包,和了野草烧成的灰,拌进地里去。他还用一个一升装的汽水瓶,发酵吃剩下的菜叶子同肉骨头,再埋进地里去。安迷修还曾试过劝雷狮将尿液用一个小盆接住,放到太阳底下去晒,留他作肥料用。这个提议除了一个无语的表情,什么也没争取到。他只能每天将淘米洗菜的水,都浇到地里去。久了以后,他也种出了一点东西来。几株矮矮的花生秧子,同几株西红柿,列在一小块地里。雷狮不太相信它们能结出什么好果来。沙漠本身即无什么脂肪,很难讨得什么出来。可安迷修仍旧每天打理着它们,堪称虔诚。他仍旧每天用一根旧水管在它们根处滴灌,用一柄旧牙刷沾上小苏打水,在小田里一步一蹲,又起,又蹲。后来他以为小苏打水的效果不太好,又特地买了廉价烟丝,用它们泡出来的水去刷虫。


日复一日。锄地、滴水、走动、用一个沾了烟丝水的旧牙刷刷虫。


有时候雷狮午睡醒来,往外一看,望见那些秧子。小小一株,细瘦的杆,卷着焦黄的叶片,静在近地处涵涵的热波中。近处伏着磊磊的石,远处是金黄绵延,同一幕永如此的蓝。他总觉得它们是死物,永远静默,永远蜷在涵涵的热气中。然而安迷修将它们当作一个神迹来照料,每日蹲上两三个小时,为它们在一片不足十步的地里,浇三两个小时的汗水。


他终于蹲累了时,就站起来活动筋骨,将肩背上的肉扭出声响来。又拄着锄把立定,休息一会。双手拄把,戴一顶草帽,将肩背挺直,微地低头。背后是那棵柠檬树。在沙漠里长不成样子的柠檬树,力挺而微曲,一竖颔首的枯,好似那一头稀疏的叶还有些重量。


末了他便又抡起锄头,一挥,一拔,银光上下翻飞。粟米般的金沙,在他身后静卧,漫漫无尽,莽莽无涯。雷狮眯起双眼,看着他在日影下立如一杆枯木,重复着手上动作。一挥,一拔,一挥,一拔。


他看久了,就总觉得安迷修像一截木,像一棵吐纳的树,那棵柠檬树。他站立的方式,他脊梁的弧度,他不作声的某种神态……雷狮说不清楚。但他这样想时,就感觉没那么无聊。有时候他看向远处的那个路口,希望那里出现点什么,稍微新鲜一下。那是一条小乡道的拐弯处,已被沙掩了一半。近旁处蓬蓬着一窝风滚草,张牙舞爪,攀着积沙。有一个掉了漆的红色路牌,歪在路旁。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角落为什么有一个路牌。又有一个小小的土包,现出干裂的黄白色来,想来是由牛粪干成的。


他的想象终于在某个周六落了实。送牛奶的百货铺老板骑着他的自制货车,出现在道路的转角处。恰巧安迷修正在屋中看书,他便自己上去,从栅栏上方接过了牛奶。


“辛苦了。”他道。


惯常人家听到他这么说,总要愣一愣。他使用这种语句的方式太过于自然,甚至没有孩童故作成熟的那种生涩。可他的语气又不像任何一个成人,既无疏离礼貌之感,又无故作亲昵的做作,也不是为了场面的高声撑豪爽。他道出“辛苦了”,好似哼出三个音,吹一声口哨。


可这会送货老板却并不留意此事。他朝屋门看去,似有不安,说他有话要对安迷修说。


“知道了。”


他于是拎着牛奶回了屋去,告给安迷修有人找他。他们隔了栅栏低语时,雷狮便在门廊上坐了定,看他们说话。百货铺老板神色凝重,有些犹豫,似乎难于措辞。他捱低声音,同安迷修说了什么,又伸手拍拍他的肩,竭力显出安慰的意思来。眼一耷,眉头皱起,看来忠厚且心善。只是他看安迷修面色时,眼中总还闪着点好奇同羞惭。他们嗡嗡作响地聊着,不时声音忽响了一些,便立即转为窃窃的声响。同时那老板便向雷狮这瞄来,带着一种有所保留的体谅,看一眼又收回,好似他并不在场。或者说,百货店老板致力于让他不在场。隐隐传来三两字句,“布洛德”“牧师”同“孩子还在呢”。接着老板便要将食指放到唇上,“嘘——”。安迷修则摇摇头,叹一口轻不可闻的气,看着老板划十字。“阿门”。


“阿门。”他们的聊天也以阿门结束。百货铺老板画了个十字,同安迷修一道低下头,默立了一会,便告了辞。安迷修同他告了别,便也转过身来,朝屋内走。


雷狮一道进了屋。


“布洛德出什么事了?”


“不是。”安迷修坐到灯下,把手握到了一起。“不是布洛德太太。”


雷狮于是猜了个八成。他在安迷修对面坐下。


“是她吗?”


安迷修点了点头。


雷狮这才看清他的神色。安迷修的眉并不皱起,只是沉着,像两片吃水深了的舟。他抬起头,两手握着,同雷狮对视。


“莱莉她去世了。”


TBC

一点劳拉的片段

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吻到一起。安迷修的唇比他的厚些,温暖,且饱实,翘着一点点燥开的皮。他用舌去探,只探到一片空空。一点昏昏暖黄的光,从他的舌,注到他喉底。像一条绒绒的慢河,暖灯下一杯爵士。雷狮把脚踮起来。那点暖光,那张半虚半实的唇,将他的舌衔了住,好似叼一枚半吐露的果。恍惚间他脚底下的沙漠一陷,消失不见。他跌进了另一片荒原。莽莽大原,小麦色的地同小麦色的山,缓缓流淌。虎卧豹竖般的山,缓缓一泄,淌成涌动的丘陵。又一聚,一迸,扭拧成群峰。大地涨落,荒原自相绞合间他站不稳,却仍然在安迷修怀里,跌撞在两臂同胸膛间。小臂上磊起的肌肉,同一片结实的胸膛,裹到他身上。那滴汗润到他嘴里。他尝到咸味,不知为何又尝到蜂蜜柠檬水的味道。金亮,明澈,凝在舌尖上,半指长宽。


然而它沁不到喉咙里。他依然口渴。雷狮又去够,想含住一点什么——一个吻,一根手指,或者一点漉漉。他脚下的地却再次开始涨伏,一吐一息,晃得他趔趄。那双手仍然箍在他腰背上,却再也稳不住,同他一起跌去。他听见安迷修的声音,卷来如潮水。


“雷狮?”


他猛然惊醒,发现自己正睡在沙发上。安迷修的手还抱在他身上,想来是刚把他从门廊抱回来。湿透了的衣服粘在他背上,一阵阵地发凉。雷狮张了张嘴,喉咙是哑的。


“喝口水。”安迷修把杯子递给他。“去把衣服换了吧。晚饭好了。”

劳拉

不建议心理状态不算太好的朋友阅读。它并不脏,也不重,但是有点太轻。


一.莱莉(上)

他第一次见到雷狮是在道旁。不高的孩子坐在个发白的树桩上,不言不笑,不声不响。目注前方,似飞矢掷去,亦无所注,只空空前视。游尘浮起,泊在他静的发上。微波涵涵,撼得草摇沙移。热带的吐息打在他泥渍斑斑的鞋袜上。


安迷修从前也见过这样的孩子。他们从别处走开,从别一处沙漠里走来,从漠漠蛮荒走向漠漠蛮荒,从平原走向平原。他们有些继续走了。有些不知为了什么停下了。有些走来了,又一粟投沙去了,到漫天黄沙中散了形影。有的夜中现身,赤身裸体,奔过疏疏树影和如铁夜色,带着臀上两个鞋印同阴毛上一株夜紫。有的穿着单衣走来,脚上泥结了块,胸脯似一对瘪了的浆果,东张西望。他们有过一些死去了的祖母、外祖母、初恋、跌碎了的果酱薄饼、卫生棉条、葡萄、滚落四散的西瓜、逃走了的旧情人、罐中糖果、十块一个的冰激凌甜筒、被手电照且摹的性经验,还有夏虫、蜻蜓蜕、巧克力包装,也很乐意就它们一谈,却又似乎无所谓。他们不大在乎自己到了哪一个小镇去,只是就地停下了,从此就安顿在这一个小镇中。多数人停下时,就像雷狮这样,坐在路边,屁股下压着柏油路的裂缝、绿箭口香糖、蜗牛壳、黑泥似的几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。


他们往往不知怎样地生活了下去,敲开了某一处的家门、坐在了某一个屋后的石头上、见到了某一个招工的小小示牌,或由哪一个心善的人帮了一把。他从前不明白这些人从何处来,为什么坐在道旁,不言不笑,不声不响,只注意到他们那点空白的神色。他于是就上前去,问他们要帮忙吗,往往只得到一个“不用”。渐渐地,安迷修才明白,他们确乎用不着帮忙,他们无什么事要做。可这么一种境地本身,却最需要帮忙。这么一种发白的木然。他当然也就照旧上前去,问他们需要些什么?再得到一个无异于以往的不用。


这一会他也照旧上前去了,问雷狮需要什么吗。


目注空空的孩子眼皮一悸。他身一微侧,转向了安迷修,抬起手来,抓了抓脖子上的痒。眼一转,一定,一凛,打量安迷修一番。


“我想找个住宿的地方。”他道,随脚踹走一个汽水瓶盖。




他从那时开始便住到了安迷修屋里,且同他定了个约,即目前生活所需一切,暂由安迷修承担,日后他走出成人时,再定期汇款以还。安迷修被这番十三岁的大言论惊了一通,打算拒绝。只是雷狮以一种关乎骨气的态度来表明,他也难以反驳。


他住在所离镇上有些距离的屋子里。一所石墙木门,有个小小门廊的屋子。门前一院,一树,一栅栏,一地黄沙。屋后的墙被沙埋了半。屋内有个厨房,极小一个,橱柜里挤着锅碗瓢盆、醋油糖盐、虫蚁鼠蛇。有一张桌,一床,一窗,一张沙发,一个纱门,一个收音机,一个浴室。后来为了他,他们又添了一张小床。那个窗老旧了,要开它时,必用上大力气,猛一推,才开得出去。吱一声,往窗外打去,一敞,似鸟振翅,伏虎直起,凛然一抖,抖出几块风化了的木屑来。雷狮又总好一推,一摇,用极大力气把那窗击到最大去。一扑一敞,好似普天下之大一个淋漓声色的世界,哗然一亮,尽见于此。每一回便总有什么被抖下来。朽了的木茬、鸟粪、灰、螺钉、虫的残骸、发亮的铁屑,在那窗被扯住时,纷纷扬扬。他又总好趴在那遍是灰尘的窗台上,向外看。向外看去,他能见到一树,一人,一地漫漫黄沙。再往外望,往外望,则尽是莽莽无所尽的沙,衬一个无云的天。旁望是那棵长势不好的柠檬树,同安迷修。


沙漠里总是长不出什么好树来的。那棵柠檬树也就曲着,似一杆独立的静默,似一种力挺而微曲的沉默,被一头白的日光钉成一笔曲了的竖。近旁处是安迷修在锄地,弯着身,用一个旧了的锄头,躬下去翻出点微褐的土。他间或直起腰来,歇那么一下,肩背半曲,一手拄着锄头的柄,一手抹去额上汗水。肩颈处的肤附着漉漉,或闪着磷磷,不间断地冒出汗来。雷狮看去时,便见日下镀光的一寸漉漉,小麦色的,比那点点从沙下辛苦请出的土,还要深一点。


日光照到他眼里。雷狮眯起眼,挪开了视线。


每一回他这样挪开了视线,从窗台上起来时,便瞥见窗棂架子的凹槽,同里头一整列大小各异的皮屑。而安迷修则仍在窗外院中劳作,日日如此,试图在沙漠里养出点蔬果禾谷来。


他于是跳回地板上,去找些别的事做。有时候他跳到木质的地板上,转两圈,就地躺下,呼呼大睡。有时候他打开收音机,听一听洪洪而来的白噪音,再用力拍它两巴掌,随便听一点新闻,或听一点朗诵。有时候他从桌上或地上拣一本书,一本番茄酱的使用指南说明书,一本《献血须知》,或一本《赖柏英》。一翻,一躺,便开始看。碰着英文的,一看便是三个小时。碰着中文的,把配图都翻一遍,然后随手一搁。等安迷修伺候完他的草木,进到屋子里来时,往往便见到一地横斜的书。有些是杂志,有些是诗词论,有些是现代小说,横七竖八,全凌乱作一团。雷狮则躺在一旁,看他的沙丘,脚离叶嘉莹或施蛰存,只差了一公分。


他只好过去把两位先生请起来,然后每回都说一遍。“雷狮,把书收拾好。”


“嗯嗯。”


“我要去学校了。”他说道,“在我回来之前记得收拾。”


“嗯嗯。”


“你要是忘了收拾的话,晚饭只好推迟了。”


“啧。”


雷狮往往到这时候才肯起来,把那些他看不懂的书都摞回去。又复躺下,继续看他的书。安迷修便穿过那小小的、被几件家具同一个雷狮挤到逼仄的房厅,去拎他沙发上的包。雷狮将书翻了页,听着他穿过客厅,从前门出去了。接着是自行车的嘎吱声。栅栏的门轻轻一碰,咔了一声。


他将书又翻了一页。


翻一页,再翻一页,翻到保罗驯虫,再翻到政治阴谋。小小一屋,独他一人在此。书页翻动声,纸同手摩擦声,他自己的翻身声,衣裤窸窣声。偶有嘎吱声一响,是蛀虫在啮不知哪一块木。日光照到纱门上,接着游走,照到厨房门口,照到客厅里,再西走,照到他腿上,浇出两腿焕然的白。他起身,望一望日头,望一望窗外无絮无愫的蓝,又躺了下去,用手拨弄地板上一只死去的虫。他将它拨了两寸,恰好让光照透了它的翼,照见翼的纹路,照见散开的彩。雷狮看了一会,翻了个身,两腿蹬直,将书盖到了眼睛上。沙发里的蛀虫吱了两声,转又沉默。偌大一片沉默,似沙地,粒粒分明地挤挤攒攒,哗然地空空。同干热一起,捂实了他口鼻。


他不知安迷修什么时候会回来,回来了又能有什么乐子。他想一想,也单单知道他在小学教书。镇上那唯一一家小学。教些什么?好像是英文,偶尔也兼教小学算数。他有时湿着整个背回来,说小孩子如何如何地顽皮,玩起来如何如何地累人;也有时拎着包回来,什么也不说,只将CD和书从包里拿出来,一件件地放回原处。一件又一件,近乎穆然。


躺了不多时,他脑中浮出了一点嗡嗡空鸣声。睡意已将他裹了大半。然而忽有风至,咝咝一游,如空见裂隙,如丝帛乍破。无色无味无声无有为法中,澄澄空明,裂出一尾长絮来。咝咝一响,转瞬即逝。


雷狮忽地惊起。然而风已停了。


他重又躺倒,拿起那本书来,又翻了一页。


他就这样大同小异地过了无数个下午。




安迷修的书,有些是留学时带过来的,有些是读大学时买的,有些是在当地淘的。其内容陈杂,从绿色封面的法语小册子,到上世纪出版的薄本《我纷纷的情欲》,再到俄国大部头和《让你的胃周游世界:各大菜系菜谱简略介绍》。他毕业后,到了镇子里要来“品味本地风土人情”时,大部分财产都搬不进这极小的屋,只好卖出去或送人。唯独他的几盘CD和几摞书不愿卖,还要齐齐整整地码好,占去一个无书架的屋子好些地方。


他有时会将这些书带到小学里去,期望小孩子们看那么一看。有时他会取那么一点牧歌,用上点森然欲作的脱然同天真,发于骨沛于心地一啸,给他们朗诵一番,但大部分情况下都只得到茫然的眼神。有时他会在班上吹口琴。用最最情深的一句无言,流淌出太易动情的傻气。给他们吹上五分钟,最后再说其实我刚刚错了十九个音,换来哄堂大笑。有时他会用CD在班上放电影,末了发现只有自己在抹眼泪。小孩们多还挺喜欢他的,因为安迷修不将他们看作小孩。他教他们读单词,问他们听不听鲍勃迪伦,还同他们谈论爱情。可他们又多觉得他傻气,太拙太柔软,有时又太信任他们,尽说一些他们实际还听不懂的,且太固执。他固执地要他们看电影,要他们写周记,要他们在太阳底下叫笑跳闹、互相扑出一身汗来。屡屡地,孩子们交不出什么周记来。他就屡屡地强调,记录是如何地对历史和真实有用,又是如何地明了着一个人的轨迹,这个人生活和确立自我的轨迹。他讲论对小事的认同,对一地鸡毛的感知同记录,包含了一个人对生活本来的热爱同思索,即一个人对最平庸、最真实、最唯渺小至此方独一无二的自己,那份认可。然而他们只觉得这些话难以理解,同黑板上的“罗曼罗兰之英雄主义”一样难明白。他们看着他,看一会儿后,将头转向窗去发呆,看见无云的天同几棵行将枯去的树,看见邻桌抽屉里一堆剪下来的指甲。


他们看看这一堆指甲,看看生活,又转回头去看黑板上那一行字。“生活的真相”。可他们的生活似乎并无什么真相。


对于读书,他总得劝他们。这是种不靠武器的搏斗,又兼一种劝导。孩子们多是不愿读书的。他们以为那不如游戏机、互相扑打、美甲或冰激凌有意思。他于是得反复不休地向他们讲述,阅读实际上如何包含着眼界以外的种种趣事,如何使一个人趋近包容,如何丰富一个人对美的知觉和情感,叫他走向光亮。然而孩子们是听不太懂的,也就听不太进去。他们点头,心里感激安迷修,感激他不把他们当做孩子,然后走出教室去,去扑打扭滚、买冰激凌、点评彼此、争吵、三五成群。若遇了安迷修问他们读书笔记,则双眼发懵地木立着,或回曰老师我才十岁。


安迷修对此并无别的什么办法。读书即使成了娱乐,也成本不低。他不能为此指责他们什么。他只好守着他们玩乐。守着他们在太阳底下奔走,在一地白的日影里,透出些微的黄来。他们从地上捡起一块果来啃食;蹲下身去看别人的裙底;用舌头卷蛋卷上的冰激凌;靠墙立着。面,发肤,焦而细的小辫,他们的细胳膊,一切皆透着一种微黄,好似老墙浮着层尘,又像淡淡的,一种稀粪的颜色。他们在黄的日影里来去。黄黑的脸庞来去,来去。一直到学校的钟响了,他们才回家去。


他于是也踩着自行车回去。将到时,便看见那座极小的矮房,歪在莽莽的大漠中,后墙被黄沙埋了半截。木做的门廊上,地板、柱子、栏杆,都盖了层沙土。有一个蓝绿色的纱门,和一扇外头的铁门。


他到时,就总得穿过那扇纱门,从医疗服似的蓝绿色后面拿出扫把,将门廊上的沙扫出去。然后坐在门廊的木地板上,敲敲打打,将鞋子里头的沙捣出来。雷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“你回来了”。


雷狮是从不说“你回来了?”这一问句的。他并不明白一句明知故问里亲昵的寒暄。他仅仅在重复一个事实,好似一切皆有一个顺当的理由。为这个理由,他要习以为常地躺在地上,拎着一本书,目不斜视地看着它,说“你回来了”。可是他却并没有一个这样的理由。他说完,动了一下身子,将小腹上的衣服蹭了下去,又翻过一页书。一下午他翻过的书乱了一地,三五本,一沓倒在一块,又几本,单单地散落各处。


“晚饭吃什么?”他问。


“待会再看吧。”安迷修绕过他,去捡地上的书。他边将它们一本一本地摞回去,边问。“你想不想上课?”


“我又没本地户口。”雷狮道。


“我在家教你。”


雷狮想了一下。“好玩吗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安迷修笑了笑,“你先试试看?”


雷狮起了身,到沙发上扯了件外套裹上。


“行啊。”他说。“反正也没事干。”




他学得很快,比安迷修见过的任何一个小孩都快。他去上班时,雷狮就在家里看书。任一本什么书。安迷修并不指定他读什么书。相反,他由雷狮读什么书,来随机地同他讨论某个问题。他下班以后,他们就在饭桌上聊那些个书,聊任一套理论、任一种情感、任一个问题、任一种为文的方式。雷狮总能迅速地理解某一种基本的概念,又迅速地质疑其漏洞。对于社会某些生物似的演化现象,比如个人生存压力在经济快速增长中的加剧,总能极迅速地理解。可至于一个个体如何在此现象中失去尊严、对这个体当如何悲悯,他却并不能理解。对一首诗的内涵之妙、一本小说文学上的笔法之巧、一种叙事里的情感之动人、一个作者的心血之丰富,他是无大兴趣,也无甚悟性的。因此,雷狮总爱读那些行笔如云流、洒脱理性的散文,或某一类叙事宏伟、情节有趣的小说。


安迷修曾就这个问题同他谈过。他告诉雷狮,这种对人情的无兴致,可以让他免于世俗。然而这种感性上的不细腻,也可使他自然而然地不悲悯、不仁厚。


他们那时候正在吃薄饼和熏肉。雷狮将熏肉捏起来,用食指和大拇指,送进嘴里。他边嚼,边伸了个懒腰。对安迷修那番话,含糊出一个腮部鼓起的“嗯”。


安迷修拈了块肉,没再说什么。


窗边白的窗帘扬起来。沙漠傍晚的风将它拍起来,拍得上下狂舞,如一袭挣扎的裙。地上摞的书翻起来,噼啪作响。书页疾疾地拍击。他们挂在窗后的晾衣绳也晃起来,同黑裤子、红夹克、米色T恤、灰鞋子、衬衫、裤子边上一个金属扣一同,如颠浪起伏。一个放在收音机旁的杯子,一飞,撞到了地上。他们分别去关上厨房和客厅的窗子。安迷修将那扇小而锈的窗拉上时,雷狮还在朝那个把手用力。他扳住它,手指摁在掉漆的铁杆上,猛地一拉。屋内的风停了。


余风涨满他的白色T恤,又复淌去。轻轻将风一乘,一悸,如蝶振翅,将起未起。那件敛下去的白T恤拢住他,拢住他的蝴蝶骨,起而复平,吐纳呼吸。


安迷修看见远天处,有一絮流云。淌而舒展,在空中一伸,散开了。




除开这些时候,他们很少能这样子聊天。大部分时候,安迷修都在小学里教小孩子。久久地在教室前站着,在黑板上写着音标、长句和短语,又给他们印发些资料,不断地解释一个音节里隐在的某种情感。他讲课时,他们就在底下抠指甲、刻桌子、传纸条或低着头生某一个朋友的闷气。有两个女孩,总爱在一块玩。她们中一个有着挺鼻子同大眼睛,另一个则有着塌鼻子和分得极开的眼。前者总爱粘着后者,要她如影随形,用着一切近于娇蛮的、瞩目的方式向她撒娇。后者则似乎总有些怯怯,不论前者说什么,她总是应着的,似乎颇有些不自在,却又怕极了对方同别人玩去。上课时,她们往往便传着纸条。又有一群男孩,总凑在一起,奔跑、出汗、发出汗臭味、骨牌般咯咯哗哗地笑、打球、大声地一同炫耀着粗野话、向女孩扔纸屑、一同喝橘子汽水、为一行蚂蚁而欢欣、故意在楼道里大叫。他们不像女孩子,总两个在一起,或三五个一起。他们总是十几个玩在一块的,好似一大团过期的橡皮泥。每一回安迷修讲到艾伦.金斯堡时,讲到“同性恋”,他们总要彼此相视而笑,且传起纸条来。宝琳和佩姬——那两个女孩子,这时候便看向他们,窃窃私语起来。


又还有一个女孩子,莱莉,总抠弄着桌子上的一个小凹陷,或她裙底下那张长凳上的坑洼。偶尔他们对视,莱莉便直直地盯着他,长了层细绒的上唇微卷,面色茫然。


有一回,他们下课后在操场上玩。他们在树底下拾捡没摔裂的种子;他们将沙摔到彼此身上;他们小熊般叠在一起打滚。有几个女孩围成一圈,其中一位在说,“你们知道吗,半夜三点在路口晃的那个老头…”。安迷修听见宝琳和佩姬在咬耳朵。他循她们视线看去,便看见莱莉贴墙站着。莱莉,一个人贴着墙,背紧紧压着那面砖。一圈男孩在她跟前蹲着,看向她的内裤,时不时泄出两声笑来。


他一过去,他们立刻便跑了。安迷修转过身,发现莱莉仍在原地站着,垂着头,不声不响。她将背紧紧贴在墙上,两只手绞着自己的裙角。她并不哭泣,也不颤抖,只用她睁圆的双眼和长着细绒的上唇,注视着大地。她黄黑色手臂上黄色的绒毛,在下午五点的日影中,似一圈柔和的光晕,似婴儿的胎毛,又携着些那种稀粪的颜色。安迷修将她送回了家。在门口,他遇到了莱莉的母亲,布洛德太太。布洛德太太惊讶一声,要请他入室喝茶。安迷修谢绝了,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——他无法担保全天下的父母皆尽职。


第二天他把他们轮流叫了出去。把那些男孩挨个教育了一通,用一种不可动摇的严厉,告诉他们,决不能将这作为一种玩笑,更不能明知故犯。“我并不想只是指责你,那没有意义。因为你们已经伤害了莱莉,永远无可挽回地伤害了她,永远无可挽回地成了施暴者。无论怎么指责你们,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为什么你应该感到羞愧,去悔过,去改正,去弥补。”


他打量他们的眼睛。有的孩子垂下眼,惊恐教师的批评。有的孩子满面无辜,似乎不明了他做错了什么,似乎要逃避自己的过错。有的孩子面带愧色。有的孩子和他对视着,带着一种自命混蛋的敌意。在他们黄黑的、白的、奶褐色的、厚重的、湿润的、干燥的、薄薄的眼皮底下,褐色的、黑色的、蓝色的瞳仁,各持一种不同的闪避的神色。太阳从柱子后面洒过来,明暗了他们的面庞。


“你们都很聪明,全都很聪明。你们全都知道我在说什么。这件事我会上报给学校的。”他最后道,“我不认为你们只是小孩子。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。下课后去给莱莉道个歉。”


他们都应下了,去向莱莉道了歉。就在安迷修眼前。可他们心里头到底怎样想,却无从得知了。有时候,改变一个孩童,塑造他善恶的可能性,比判决一种罪、或用制度来重塑一个人,要难得多。


那天放学后,他走到莱莉的桌旁,去问她怎么样了。莱莉,穿着裙子的莱莉,用手抠着裙底下的凳子,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她把书包抱在腿上,正一手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,另一手抠着凳子。


半晌她道,“……我今天穿了安全裤。”


安迷修看着她,眨了眨眼。他的舌头拉到了上颚上,动弹不得。


莱莉又抬眼看了他一眼。掀起帘一般厚重的眼皮,一望,又迅速地躲下去。她又极小声地重复了一遍。


“我妈妈让我穿了安全裤了。”

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最终只出来一句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

这件事他同雷狮说过。他在厨房里洗碗时,雷狮就坐在门口吹风,捏着那个安迷修16G的旧MP3,在音乐间隙同他聊。他说他从那天开始便一直送莱莉回家。一开始送到家门口,和布洛德太太打个招呼。总着长裙、化淡妆、将黑色卷发拉直了盘起来的布洛德太太,总是面带微笑,邀他进来坐坐,喝上一杯茶。他有时也进去喝一两杯,回头再回赠一点曲奇。布洛德太太总会从她的橱柜里请出一套成色不错的茶具,印着精致的英式图案,粉色的对鸟、莓果、枝盘蔓环的蔷薇,然后叫莱莉去沏茶。“莱莉,快去沏茶。”莱莉便耷拉着眼皮去沏茶,带着一种不曾改变的、茫然而天真的神色。她的上唇照样微微卷着,从无改变。然而布洛德太太的神色,却从佯作的惊喜变到浮夸的甜蜜亲切,再变为故作的优雅,最后变为厌倦的礼貌。直到有一天,莱莉终于对他说,不必再送她回去了。于是他改为送莱莉到路口。她仍旧总低着头,总用怯怯的眼神面对一切。他们在路上会碰到好些人,卖种子的、修农具的、牧师、心理医生、退休的老妇人、裁缝、杂货店老板。他们见到他,或者微笑而矜持,或者慢慢点一点头,或者做作地惊喜,或者笑出满口黄牙来,或者自然而然地搭上话,叫他“老师”。日复一日,他们见面,彼此打招呼。莱莉永远低着头,说先生好太太好。他则永远对他们笑一笑,说某先生某小姐,您好。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在变。好奇的变为调侃的,居高临下的变为不屑的,怀疑的变为指责的。终于有一天,他们在路口遇到了布洛德太太。


布洛德太太着了一袭淡黄色的长裙。她将手放在腹部,叠在一起,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
“多谢您,安先生。”布洛德太太说,“不过,您以后还是不用送莱莉回家了。”




“然后呢?”雷狮问。


“我跟她道了歉。然后告诉她说,莱莉一个人回家可能不是很安全。”安迷修道,“她就脸红了,说她们并不是没有防范措施。让我不要再羞辱她们。”


“防范措施?”雷狮又问。


“她说的是裤子。”安迷修叹了口气。“她让莱莉穿裤子,或者是穿了安全裤再穿裙子。”


“然后呢?”


TBC

倒福

奔奔老师滴掌柜和店小二,年操了一下。感谢奔奔老师授权!


雷狮给我换过好几处读书的地方。一处芝麻书屋,一处新式的学堂。

第一家是离店里近。当时我每天在家里自己写描红,用手指尖沾了水,在草纸上摹。就那么十三张草纸,摹来摹去,摹到了薄纸破烂的地步。无事可做的时候,我就趴到离厨房最近的桌子上,在磨到油光发亮的木头上,写几个大字。写得最多是“出入平安”。一般而言,这种空闲会出现在晚饭后,及店中有些江湖人来时。

这些人往往是不大打扮的。身上总有汗味,不常洗澡的味,野草味和旧味。进到屋中来,一坐下,有的便开始抽水烟,有的说起笑话来,不免粗野而不失可爱地大笑,有些看着四周,“哦,猪脚!”多半是配了剑的。有些是自己带了酒壶,过来打点酒。有些歇歇脚。有些专门为着猪蹄或兔头来。到这时候,雷狮便叫我进里间去。自己拎了壶酒,出去。我于是在里间坐着,手攥着怀里一片三角的符布,写描红帖。外头传来时高时低的声响,好似鬼音唱腔,断断续续。

忽一转,又复慷慨。瓢盆铿锵,哐啷一响,笑声忽涌如攒浪。森然走笔,浓墨一迸,泼盆而发哗然有声。我被惊了一下,听出来是雷狮放声大笑。舒然长啸,银瓶乍破。酒盏击桌,凳脚叩地。他笑开了,凳子猛地一挪。一声吱呀,长调高转——

“好!”他总这么喝一句。不知喝的什么。

不比他们差一份朴野,亦不少一点豪爽。

片刻以后,声停息止。沉寂少刻,喃喃声隐动如涓涓,春蚕食叶。关税呀,商船,神刀青眼龙,又谈到决斗,落进耳里头,依依稀稀,零零散散。像衣襟彼此私语。有那么几次,过一会儿,突起了一句稍大声些的枪炮二字,未扬已弱,很式微地没在了沉默里。一阵无言,有人叹气。

同时又有人斟酒。淅淅沥沥,悬高了又放低的水声,急弦促弹,又归于静。过了一会,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一个笑话,又噗然爆出了迸射大笑来。待一会儿,雷狮往往便送了客。进屋来,面上总泛着酒后微红。腾腾发热,每一只毛孔撅着劲儿,微汗熠熠,像一轮远日的映照。他总把手里空了的酒放到灶台上,用手去揩鼻上的汗。外头清净了许多。一杆水烟的咕噜声响起,恰到好处。

“雷狮,什么是轮船?”有一回,我问他。

他顿一顿。

“你听到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洋东西。下回带你去看看。”他坐下了,开始等酒煮沸。“你上楼去睡一会。”

“我觉得我该够年纪自己看店了。”

“哈。”他随手翻了翻那沓破了的描红纸,说,“上楼睡去。”

我上了楼去。到转角处,还看见他在翻那堆破边折角的草纸。

过了两天后,他便送我到了书屋去。离得不远,下课时我还能尽早回来干活。我们买了笔,买了一卷草纸,又用一个面粉口袋扎成了一个小包袱。临上学前,他带我到了城南大庙去,让我逐个殿礼佛,又求得一个小布包。

现在想也怪,他原本不信,以致在邻里间格格不入。灶上金字红纸的神位,门口祭社的香坛小罐,平日也都是我打理的。这回竟独一次来了寺庙,搞得邻里左右都议论了他好几天。有些人原本从不和他说话,竟突然送了腊肉来。怪。也许是以为这大逆不道,到门上提个大大“死”字的邻居,终于浪子回头了。颇受感动,才送我们腊肉。但那会,我也没想过这些,只知道专心拜佛,为了念书开心。

就这样,我背着个面粉口袋,每天上学去了。下课以后,便回来洗碗擦桌,端饭送水。

有一回,我才到家,便有一个竹棍样的人闯进了门来。满脸横气,也配着剑。比先前那几位不同的是,他不为猪蹄,不聊天大笑,亦不优雅地泊在一杆水烟上。一进门,便高声直呼:“三节棍雷狮,可在此处?”不闻回答,便又道,“愚弟朱统,久闻大名,特来请教,还望给一份面子!”

像唱戏一般,转了好几道弯儿。

一会,雷狮踱着步出来了,上下打量他一番,眼睛熠熠发亮。一动,一念,那双眼一涟,忽而炯炯。似是轻慢,似是好奇,似是徒手拿捏一把。

“什么事?”他笑道,同时手朝我挥了挥。

也像唱戏的,不免哗众取宠的江湖气。可是眼睛却实在亮,森森然一腾山气。我看呆了,不知这是什么场面。

那人抱了抱拳。“问候问候!”

雷狮没说不,也没说好,只道。“安迷修,到那边去。”

他指的是那水烟客。我并不太明白这一切,只是呆呆地过去了。那抽水烟的黑高人士看我一眼,又看看雷狮,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指按在烟筒上。水烟的声音响起来,从容不迫地抖了几抖,像一只秀长的半鼓豌豆。

雷狮从里间提了什么东西出来,同那人走了。

我隐隐觉得哪儿不太对,可也不清楚,只好坐着开始背书。那时候刚教的对对子,就在口中念,天对地,风对雨,长空对大陆。抬头一看,是四个大字,“也值一死”。

于是自己对。“不枉此生。”

水烟声又响了起来。



之后一段日子里,我就总对着对子,还背着点小诗。见着门口有只麻雀了,也关关雎鸠一下。看见桌上青瓷碗了,就雨过天青云开处。看见街上有成双的人吵架了,就默记一下尔不我思,岂无他人。看见人家门口贴着对联,就总要过去读一读:天道酬勤,厚德载物。雷狮叫我“去关火”,我来一句“来开水”。看见了药馆门口一个“八宝五毒膏药俱全”,就得对一个“六味四君汤剂皆有”,且为这小游戏而颇自得。

终于有那么一天,雷狮笑我“愚钝满盈”时,我对了一句“聪明过人”。他当即觉得我竟学会了刻薄他,可又明知我意不在此,于是呲牙咧嘴。

“你再玩这游戏,”他说,“你就三个月都别想吃隔壁铺的糕。”

我始觉得自己练对子练过了头,于是很顺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他像是余怒未消,又没真的动气。照平常的样式,对我摆起谱来。

“不准说好。”

我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他卷了卷手中账本,作势要来敲我。每每到他这么干时,店里其余熟人就会看过来,都半笑闹,但去一个敢拦他。卖饼的三娘,西桥头的屠夫,煮豆腐的女子,渡头的船夫,端着他们的槐花糕、鱼粥、咸汤圆或是绿豆羹,攒一攒,齐齐一歪,都往掌柜的那大柜台看。上半身子已经飞了来,屁股倒还粘在椅子上,像成搓攒攒的年糕,亦像倾倒欲开的满墙迎春。接着雷狮就要拍一拍我头顶,叫我赶紧做什么去。那时候是让我速去上学。

从那以后,我就不再对对子了。私塾的讲师是个前清中举的先生,开始给我们讲论语。第一堂课说了曾子这个犯而不校呢,和我们平时见到的犯而不校不同。平时有些人犯而不校,是因为怕事,什么气往肚子里吞,为人十分怕官怕事,是为了保全自己。这种犯而不校虽然本事,但是不应该推崇。曾子的犯而不校,是他仁,压根就没觉得有气过,有委屈过。也不觉得恐惧过,当然人越怕越易怒,他也就没有。所以也是勇。

放学回家时,我仍在想那么些东西。仁叫作什么?勇叫做什么?弘毅算做什么?那时候并不大懂。只觉得先生讲得真有道理。乃至于手中拿着汤勺时,也还在想。

“想什么?”

“先生讲的课。”

“讲的什么?”

“曾子。”

“儒家。”他舀了一勺汤给自己,道,“这群人比较迂。而且有些拔得太高。”

“可高尚是好品质。”

“怎见得?”他反问道。“只要是离了人类太远,就是虚的,且最容易僵化。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要天下为己任。”

“你喝这碗汤,和天下为己任就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不高尚。”他道,“那你还喝汤吗?”

那时节我还不明白这些。我还不能明白儒道的教育,不能明白屎溺的美丽。我是答不上来的。然而我终于还是觉得,“可是关心人,不是做人应当做的吗?”

他不再说话,只喝着他的汤。喝完了咂一咂嘴,叫我洗完碗写作业。他自个儿哼了小曲,到大八仙桌上,算账去了。我边啃着汤底的一小块排骨,就边想方才的话。似乎雷狮对天下众生为大任这一事,颇不感兴趣。这是对的么?先生讲要去仁爱,那才好。可是雷狮这么一番话,好像也不存什么大问题。

我没想通透,只隐隐心中对雷狮那幅态度有些抵触,却又觉得他话中有理。这样子想来想去半天,我对他说,“可是,去关爱天下,不是本来就如此的吗?”

“喝快点,别等到汤凉了。”

又复沉默。似长河,溶溶夜中。夜风慢淌,浓如苇荡。过一会儿,他哼起了八屏扇。先是小声地哼,断断续续,随意而为,舟自横野。到兴致来时,忽大了声,洪洪钟响拔剑击,一振长空,吓得我一激灵。“谁敢与我一决死战——”

村野俱寂,鸡犬远鸣,邻居洗碗敲瓢盆。他坐在那,歪着,半躺,一手捏了一本渍满油污的账本,另一手举了半高。四指一并,一竖,一定,一山,一立,喝退曹公百万军。油灯半明半灭。火光映他脸,微汗熠熠,尘飞纵横,两目如深井。那一拢夜慢慢漫过,似散散的一抓,拢到这油污斑斑、饭香浸润的、一块角发了霉的柜台上。恍惚之间,又似一动,一立,火光一粒,一触即动。过一会儿,他眼睛动了,像一只碗一转,向我一动。那只手放下了,翻了账本一页。邻家的狗儿短吠了一声。邻家十五岁的女孩子咯咯笑起来,无色也葱郁。

“看呆啦?”他笑得洋洋得意,一番哗众取宠的江湖气。

“你吓死人了。”

“这就叫气势。”

他又继续翻账本了,边翻边开始摇。那一年的春天,我们的藤椅开始有点旧了。随他一摇,便吱呀一声。一摇,吱呀。二摇,吱呀。三摇,吱——呀。坏了的衣袖中掉出了棉絮来,他没留意。我于是把字赶紧写完,到抽屉里去找针线。田埂上一只猫头鹰开始呼噜。他躺在那儿,一摇,一顿,挂着一件旧却好看的长褂,捏着本泛了黄的、只巴掌大的账本。衣襟里棉花摇动,藕断丝连着衣襟一晃,又一晃。



没过多久,我却换到了新的礼堂里去了。原因是我们的先生,被雷狮说过易迂的一个老先生,和几个想拿学堂去建祠堂的村里人,用竹棍打了一架。上课时候,他教我们孔子的礼仪,说孔子曾经用棍子敲一个人的大腿。而这总谦谦和和的、很慈柔的、极在意礼节的老先生,为学堂的事,用旧梯子上掉下来的竹棒,和几个人打了一架。因对方拿了柴刀,他逝去了。

第二家学校是个新式的学校。天主教会的西式学校。这里并不教诗经论语,反而教圣经经典。教地理,教英文,教逻辑,教西洋的poem,牧歌。我又碰到了极大的一本大书,一时很难学会课程,上课时总呆呆地望着老师,似懂非懂。一日下来,学会了吗?难说。可那么一份大世界,那么些人类的智慧,尤其是“现代公民”,却听起来很让人澎湃。这新学堂的教师,常专注于寻找世界当下的错误,且常常用天主教和孔孟禅道作比较。只是常是随口发挥。平日里教得多的,还是句读那一类的,英文字母,诗歌韵脚。我同在旧学堂里时一样,字字不漏地听,又听得不大懂。

这一间离家里倒是不近了。每日上学时,我都得从河边走过,走很长的路。这么一段长长的路,叫雷狮给我新做了个小包袱。用干干净净的旧绢扎成,专用来装点焗番薯、枣泥糕、绿豆酥。每日带到路上去吃,不至于耽误上学,也不至于饿着肚子。他还让我带着一把鳝尾小刀、一块木棒。那把小刀我始终没用过,只绑在那儿,或和同学比一下谁的小刀更精良上。那柄上还有刻的小小回纹,颇为精细。那时候,一个孩子自己走去上学,路过河边,路过河街上昌盛骑楼,和路过滩上闲汉、河岸小山和坟地的狼群,无一点拳脚,不成。

我很爱走那段路。路上要走过长长的河堤。地面总是湿的。各路船客,百色船夫,皆在于此。有大城市来的学生,穿了灰色的洋外衣,戴了圆框眼镜,提着一只行李箱,鞋不沾水,好不洒脱。有捉鱼的,坐着蓬船,船上有一只鱼鹰。独一只立在江面上,不动,不滞,不闻,不问。江天莽莽,斜日半笔,那鱼鹰只一竖,静随舟摇摆。有拉纤的,裸了上身坐着,肩上青一块紫一块,肿块成肉,结作了发肤的一部分,敞然聊着天,大声地笑,大声地骂。有打了水上岸去的,用两大片荷叶,覆在桶中水面上。穿着钉鞋,在岸上叩出清清铃音来,好似庙中悬的风铃,散拨闲转,潺潺涓涓,琤琤琮琮。还有成片连街的骑楼,门廊下畅无阻碍。有卖干货的,屋内四处悬着大黑鱼干、腐竹皮、成束的海带,用坛用袋装的瑶柱、香菇、鲍鱼、小鱼干、虾仁、虾婆干、海蜇皮也有。有卖药的,门口放了一大缸水,一宽口的棕色大坛,上头养着几片绿萍。各家的鸡鸭猫狗,在街上乱走,时常便到这来喝一口水。有三两只褐羽脏毛的大肥鸭子,和一只土黄色的大狗,是这儿常客。每见到时,我便轻轻摸一摸他们。有做牙医的,喜欢养鸟,门前挂满了鸟,大的小的,黑的黄的,百灵红子,八哥黄雀,还有绿花皮鹦鹉。层层叠叠,远远一看,真如唐仕女图上的发簪,满头小山错高低。还有一家卖肠粉的,每天白气腾腾。早晨时,这一家开门最早。一碗一勺,一舀米浆,一大蒸屉,悠悠一勺,铺开一日的生活忙碌,如哨声绵长。一经过这儿,我便站住,看一会那师傅娴熟地做肠粉,不过屠门亦大嚼。每一家门前都有一个土地神的位,一块黑字红板,一坛香灰和几只红香。有时,土地神的边上,还多了位镇宅神,即,或三花或狸花的猫。

几乎生活的一切都在那片骑楼里。炊烟狗粪、环肥燕瘦、五大三粗、笑骂哀怒,都淌在门廊中,畅然而过,缓缓地汪住。像一锅不太稠的粥。同时,也有许多树种着。在我们那儿,荔枝龙眼长得最好。路边树上,往往便有许多荔枝,各色品种,各样姿态:桂味、玉荷包、贵妃笑,许多种都有。还有枇杷、黄皮、菠萝蜜、香蕉、板蕉、粉蕉、释迦果、红毛丹、油桃、毛桃、脐橙、黑美人,一年四季,都有很多免费的水果,由人尝试。眼耳鼻喉,总不用担心会闲着。

我正是那一段时间开始了写诗。原因是学堂里教现代诗。从日常琐碎里感悟到的种种可爱,没有能力变成太精巧的旧诗,我就试着来写西洋小诗。

太阳,

是渝心的一枚

鸡蛋。

流出来软金的汤

好咸。

像这样稚嫩的诗,我拿去给雷狮看。他往往哦呀一通,故作夸张地逗我。有时候刻意像对小孩那样,揉乱我头发,唏嘘感叹,成长了嘛,大诗人。有时候也不开玩笑,认认真真地看完,认认真真地说这一首是真好。

学校的教师也常鼓励我们这么办。这教师常会给我们讲些西洋诗和新书,比如飞鸟集,比如洪水与猛兽。她鼓励我们要自己思考去,做什么都得独立地思考,要成为一个公民。这些教育有时候同旧学堂的教育相悖了。比如说,上一位先生对孔孟极尽尊重,认定圣尊。总强调着礼是大事。虽新时代不乏人嫌礼迂腐,但礼的理想在于完备的社会制度。这位老师却教我们说,孔子重礼,重得过头。相比之下,孟子是更有刚骨的,并不给帝王就多一分礼貌。再比如说,老先生爱极了魏文帝的文字,评价其感性理智,无一不备,是六朝文字头一等大家。人类情感的自然表露,就在文字中光影明灭。浮光跃金,寒江洗月,无一不属感情音乐自由流发,吐息呼呐。这位老师却叫我们若读古书,就多读读宋朝文字,不可学六朝文,太重辞藻。白话文和古文,都要最重思想。剔干净点的文字,更能见瘦而直的骨。所以宋人说理,是唯一能继上“风骨”一词的。

又有时候,这两位先生讲的东西,却是相似的。那老先生讲到礼,讲是一种人人内修的理想。要人人都礼,就是制度的一大意义。换我们今天的话来说,也就是依靠国民素质建立好的社会。可是只内修也不行。越知书达礼,越重文轻武,我们就越对抗不了鸦片。新学校的老师也说,我希望你们大家,都成为一个公民,独立,自由,有素养。要靠对人的洗涤,才能蕴养这个国家。可是只是如此也不够,又难做到。我们还要有法度,要有兵器。要慈柔,亦要强健,这是二位一体的。

那时候,很高兴他们并不只把我们当小孩看。于是听得极认真,也听得一知半解,总是努力地思索着,总是奇怪着,分辨着他们各自的意思。回家后也在思索。坐到桌边,就盯着桌角上一个砚饼,脑子里总转着那些话,那些文字。鲁迅,杜甫,胡适,嵇康,蔡元培,那么几个名字,总从脑中飘过。好似我生来就有些愚钝,不能在事理处思想处太犀利。又好似我生来就是要知道这些东西,为了愚钝,为了对人一点理所当然的爱,纠结个大半生,永无休止。永远明不白真正的思想,又永远惊叹着想知道。这么一来,吃饭也就慢了些。

只是也不忘记看落日。我照旧坐在门口吃晚饭,在一个小小的板凳上,吹土气微潮的风。看一看对面邻居的房顶,那上面瓦片上时常晾着东西,萝卜干、鱿鱼须、小鱼儿。也就总有猫,光明正大地上去劫,末了还就势躺下,用晒烫的瓦片来做个灸背。还有一户,顶上种了许多藤蔓。藤绒绒如毯,像屋顶生了一层软壳,浓绿棉厚。我们自个的房顶上也晒了些鱿鱼,还落了几颗横飞而来的种子、几打鸟粪。边看这些,我也就边想老师白天讲的课,和从前老先生讲的课,及生活中的种种一切。想到那老先生竟死去了,又想到这地方会有山匪,有官逼一个卖柴翁的税,有人在大街上决斗,便愈发觉得不对。难道好人不该有好报的吗?人不反抗,也能叫生活吗?在街上互相砍杀该成为习惯吗?

有一回,正嚼着一块酸菜肉饼,雷狮就出来了。拍一拍我头顶,问我说,“你最近怎么总发那么多呆?”

我于是跟他说了。他面上现出一点愕然来,又像是早有所料,只同我说,“你太理想了。”

“我以为人人都有这些理想的。”

“你知道我跟他,”雷狮指了指一旁抽水烟的那剑客,那总沉静、温和、优雅的水烟客,说,“怎么认识的吗?”

“我们以前坐同一艘船过境。晚上只剩一个床铺,谁都要。我就跟他说打一架。他不说话,点点头,就跟我去甲板上面。”他说,“用拳头说话,谁都没赢。”

“第二天白天,一看谁鼻青脸肿,就知道昨晚和谁打了一架。他为人利索,打架不废话,没赢也不扭拧。于是我们就成了朋友,到现在。”他说,“没做过什么枉对我的事。”

“不是一定要你说的那样,人人都礼,才算是好。”

“可你们本来不必打一架的呀。”我小声说,不叫那先生听见。

他不再说什么,只是又晃起他的藤椅来。那水烟客先生在我们身后坐着,桌上摆着一壶茉莉花茶,一碟树叶艾糕,一碟煎糍。水烟声响起来,一道白烟盘着升起。藤椅一声吱呀,一声吱呀,又再一声吱——呀。前后拉曳的影,一拨一拉,拖长了日落时分。雷狮的声慵慵地飞过来,像冬日筛过门帘:“安迷修,去煎年糕。”



是啊,那时候已是过年的时候了。太阳很快下了去,那宠辱不惊的水烟客喝完了茶,吃完了东西,也就回去了。我在厨房里煎着前几天做的年糕,用油滋成凝金软黄。雷狮在外头收拾着柜台。一年前收好的、半年前丢失不见的、十年前收藏的,牙签盒、牙签、一大块草绳、弹丸弓子、树叶、旧花瓶,全都翻出来,又再一一丢掉,或放回抽屉柜子中去。过了一会,他噫了一声,快步走了进来。手里捏着一条黑而硬的、拇指长的、干透了的、发臭的东西,问我,“这玩意怎么在柜台底下?!”

我看了看那条泥鳅,也问。“它为什么在那里啊?”

问不出答案来,他捏着鼻子把那可怜的泥鳅扔了,满脸嫌弃。每一年过年时,总会有这场面。有时是泥鳅,有时是不知来由的钗子,有时是上一年邻家小孩偷偷恶作剧藏起的糕点,放了一年,霉了整个柜子,才被发现。每一年过年时,也总有很多事情要做。要贴对联,要贴新的福字,要打扫屋子,连屋顶上的灰尘也扫一扫。要做年糕吃,要开雷狮平日不肯动的八宝酒喝,要将他柜子上的越窑碗、钧瓷瓮、高粱酒、竹叶青、装火龙果酒的黑色大坛,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到了大年三十晚上,还要半夜起来,到门口去放鞭炮。烧完一长串,才算是干净了新一年的伊始。又有赶圩,有街上推挤的金线红衣、福饼、红字纸袋束的鱿鱼干、宽面般高低不齐的对联、汗味、闹腾腾空气中搅匀了的屁味、牵来的各家黄牛。还有醒狮,有一人一狮进门来,在屋里高拜低祝,将一身花皮抖得凛凛然。锣鼓俱全,哐哐当当,一家舞狮,全巷都到门口来看。还要全村人一同到河边去放荷花灯。整条河莹莹点点,天上星河,地下灯海。

那一年也是这样。我们大年三十半夜里起来放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一通。第二天初一,早上八点钟,我便起来贴新的对联。又是崭新的橙红色纸,又是潇洒利落的“出入平安”,用浆糊贴到百年不变的“也值一死”上。雷狮在下边扶着梯子,做大指挥,“安迷修,往左一点,再往上一点。过了,下来一点点。”过了几天,到初三初四时,就一同到集市上逛逛,什么都看看。有卖颜料的,将几种发亮的油和一些颜色摆在桌上,背后垒着各色漆器,绞花点翡,精美不输塘边一带鸭群。翠羽朱喙,花皮褐衣,粪斑斑如白漆点花,缀到一片硕大的瓦色蓝湖边,真美不胜收。有卖镰刀柴刀的,和成捆成打的草绳一起卖。有卖鱼饼虾饼鱿鱼饼的,摆着一个极大的沸油大锅,调了麻油、葱蒜、面糊同鱼虾,用一个大勺装着,放下去榨,榨个反复几回,炸到整个饼都现出蓬蓬松松的样子来。雷狮总还像个我一样的小孩,见到任一样有趣的东西,便伸长了脖子去看,看得面上微汗,看得眼里沁着莹莹。又怕我不见了,一只手还分了点心思出来,握紧了我的手。于是这只手到后来,就总是汗津津的。只是谁也不会嫌手里粘腻。因为我们都伸着脖子,用心去看那些瓷娃土人、毛笔竹刷去了。

年复一年,岁来岁去,总也如此。可是那一份日子,却好像永远不足倦。

到那一年的大年初五,雷狮在店里请了客。将他的各路朋友都请了来,一群人喝酒畅聊。都是他江湖上的朋友,很多身影都是常客。有自己带了酒来的,也有进门就高声大嚷,叫雷狮拿出那坛竹叶青来的。进了门,都提着点眉豆糕、绿豆沙叶帖或小块猪肉,或拿着一小个红包,往我手里塞,说小安呀,又大一岁了。我总不好意思收,只把手背着,同他们一个个地打招呼。到这时候,他们就会向雷狮笑道,你小弟太乖了,不收!

雷狮于是道,“你就放那吧,都随便。”

他确实随便。来的人或者抱了一大块五花肉,用荷叶抱着,他说过谢谢,也就完了。来的人或者什么也没带,两手空空,他说赶紧坐,也就完了。脸上那一份兴高采烈,似乎从不盈缺,只森森然地淌着。扬眉弯眼,大笑佯骂,汩汩不息。我在屋里同他一起忙着,转来转去,把竹叶青抱出来开了,把八宝酒抱出来开了,把年糕盛好了,看一看烤五花的火候怎样,给大家都送碗送盏。端炒豆角或炸花生端到一半,常常会有人偷偷地招手,叫我过去,给我一小杯八宝酒。

“雷狮只准你喝一小口,是吧?偷偷喝,别告诉他。”

就在这种热闹中,忙活了三个小时,饭才差不多吃完。照例,他们又要把酒长谈了。一如既往地,雷狮对我说,“安迷修,进屋去。”

可这会我却说,“我想到门口坐着。”

“门口?”

“学校里要挑人,下学期去县里读。”我说,“谁能去今天通知。我想在门口等等看。能有我的话,再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
他没说话。我在那儿捅火,好叫它大些,好滚熟锅中鱼。火呼呼作响,又有噼啪微响。汤汁咕噜咕噜,愈滚愈密,像初恋的惯性,亦像生命渐去的势能。外屋里有人失手摔了一只木碗,一阵哄堂大笑,如群飞攒挤。如有百口相争,扑挤绞斗,全推着说话,是什么声音,全都很莫辨。那些特别大的声音里,有人大声讲着笑话,有人起哄着再来一杯,有人唱起了走调而嘶哑的歌。有人打起了牌,横劈竖砍,噼啪作响,呼喝叫啸,三条带两。一点沸水越出了锅,溅痛灶火,一微声长嘶如疤裂。一片鳞沾在我手腕上,这会儿干了,咬起手来。我把它在围裙上蹭掉。

忽地转静,外屋人声渐归于稀疏,阑珊成三两声音。有人喊道,小安!

“哎?”

“有人找你!”

我们于是出了门去。门口站着村尾的李康,来送信。捏着一封信,说,“安迷修,恭喜你啦!”屋里的几十双眼睛,一时都贴了过来,齐齐地聚到了门口。

“名额吗?”雷狮问。

我把信拆了,大致扫一扫,朝他点了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那就去吧。”他说。

屋内一下沸腾起来。有人大呼,“恭喜恭喜,雷狮快把那坛女儿红请出来!”被雷狮一句喝回去,“没门!喝你的竹叶青!”也有人赶紧掏口袋,浑身上下,无一个兜子不摸了的,半天刮出来两枚铜币,过来一定要塞到我手里。还有人开玩笑说,以后有秀才罩着咯。个个都兴致高涨,塞肉干送银子包红包,好似他们家里有人中了举一样。末了又一顿豪饮。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,托着酒杯的手伸长了,影子在地上飞着纵横。雷狮拍了拍我的脑袋,问我要不要一起喝两杯,也快离家,大了。

“你喝吧。”我说。

“行。”

他坐到了他的藤椅上,跟人家喝。只是喝得不那么多。我坐在一旁,看着他们喝酒。如看戏一般,许许多多的人,发亮的光头、枯黄的发、白鬓花须、鹤眼燕颔、鼻上肉瘤、高拱发红的脸颊、放光的眼、腾腾的汗气,都聚在一起,好不热闹。雷狮坐在那儿,跟人家干杯,偶尔对唱几句。藤椅的影,一伸,又一缩,以从来如此的节拍,在灯下摇晃。好似信手而弹。一伸,一缩,一伸,再一缩。年年如此,岁岁如此,日复一日地摇着。

那一年的初八,我到了县里读书去。照旧用一个面粉口袋做成的小包袱,装着两三支笔,一卷草纸。不同于以往的,我们又拿了个提的篮子。里头放了柳公权的字帖、曹娥碑的字帖、《杜甫诗集》、《李义山诗集》,还有雷狮从书架上找出来的《苏东坡别集》、《封神演义》跟西洋狄更斯的《贼史》。又有学校老师送的一捆报纸,用草绳扎在一起,让我以后慢慢看。这篮子用了几块旧布封了口,以防满了的书调出来。雷狮又收拾了一包袱的衣服,和一条小小的毯子。为了方便带这些行李,我数次将那包袱里的衣服拿出,又再放回去,拿出,又再放回。如此反复,最终删减到一条小毯子、一件褂子、一条藏青色的裤子、一件灰蓝色的上衣。我还重新纳了一双鞋,用真正的布纳的,不再是草鞋,轻便,结实,稳厚而温暖。

背着这么些东西,我离了家。临行前,雷狮在门口送我,看我一人夹着一包衣服、提着一筐书,穿了一双轻便的新鞋,走到田埂上。走过去,那双新鞋飘飘欲飏,那么结实,那么便捷!群山四合,瓦蓝的,青绿欲燃的,葱郁欲滴的,嫩黄的,都拼在一块儿。或戴雾披纱,或娇媚泫然,或沁着水光,或平实无奇。全都美得不可言说。

白鸟一抹,一闪而逝,山青欲燃。一片山色微微的焕然。

走过田垄上一大丛艾草时,我回头望了望。一望,抬头便是“也值一死”。上头贴着崭新的“出入平安”。

那一年是1911年,我十四岁了。


END

也值一死

借用了奔老师美食安雷酱的掌柜狮和店小二安设定。感谢奔老师滴授权!

有年操,安安第一人称。



小时候,店是开在下坡道上的,在通到河街的路上。这地段特别好,近旁有成片骑楼,门廊廊腰缦回,通通坦坦。一到下午,就灌满日头。有时是浓白如毯,稠稠流淌,长流如茵;有时是金橘色,橙色的一稠,像一个女子的衣裙,像热带的映照;有时是血橙的色味,将熄一凝,回光返照般,炭火自扑,噗嗤有声。那时候往天上支一眼,一定是斜阳一线,半匙浓聚的、拔木转石的热,如今再想,真似生命的源尽一照。不过那时候当然不懂的。只会晚饭后端着个土花碗,在门口看夕阳,看着看着,剩的小半碗饭也就凉了。雷狮往往挑着这时候出门来,跨过我们那个小木门槛,一拍我脑袋,“快吃饭,吃完洗碗。”


着实可恶。


可小时候是不懂这叫强权的,当然也不知道什么反抗。我照样把饭扒完,然后进屋去洗碗。那家店呢,很小一个。前面是饭馆,后头是厨房,隔了一扇小而窄的木门,贴了倒福。碗多是蓝花色的土碗。门上有个牌匾,雷狮自个拿墨写的,叫作“也值一死”。


这牌匾未免也太不吉利。人家牌匾上,多是写着什么“粥粉世家”,什么“百年老店”,最夸张的,“天上飞龙地下走蛇,无不可吃”。或者是哪个县令哪个亲王,提的一笔千金不换。唯独我们叫“也值一死”。每年过年挂对联,用一小盒浆糊将金粉橙纸的“出入平安”刷上去时,看一看下头的“也值一死”,我都总觉得不太对劲。这话说出来,掌柜的在屋里听了,就会极大声地嗤一句,像水开瓶乍开。接着躺在他的藤椅上,极大声地说,“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,麻利点!”


有一回我问他。“你干嘛写这么个牌匾啊?”


“苏东坡的河豚肉。没文化。”


他一摆谱,我就不太想理他。缘由是很小的时候,他嘴里有时出来点秀才话,连串成珠的,偶然一蹦,三两落地,颇有些才情惊艳。我总很崇拜地惊叹。结果呢,有时是随口一就的发挥,有时却是大笑一通,哈哈,我刚刚编出来的,没想到吧?再小一点的时候,我每次总被这一逗弄得呆愣,下一回又再轻而易举地信了。反复如此,到这一回,终于不太想陪着玩这游戏,撇一撇嘴,很无奈地说,“雷狮,你都多大了。”


半晌没声。我觉得不对劲了,忙拿着一把软毛小刷,从竹梯子上跳下来进屋去。他躺在那张藤椅上,用一种无以言表的愕然看着我。


“雷…”


“对联贴完了?”


我点点头。


“写描红去。”


他又在那儿摇晃起来,闭着眼,哼起个小曲。有时候哼的是梁祝,有时候哼的是长坂坡,有时候哼的是西洋来的,贝多芬。藤椅在冬日里摇摇晃晃,如一只不稳的盆,舀了暖阳。他的曲子很闲,一翘一扬,水烟般翼然,勾到了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