屁味环流

忧患既来,一笑置之。

倒福

奔奔老师滴掌柜和店小二,年操了一下。感谢奔奔老师授权!


雷狮给我换过好几处读书的地方。一处芝麻书屋,一处新式的学堂。

第一家是离店里近。当时我每天在家里自己写描红,用手指尖沾了水,在草纸上摹。就那么十三张草纸,摹来摹去,摹到了薄纸破烂的地步。无事可做的时候,我就趴到离厨房最近的桌子上,在磨到油光发亮的木头上,写几个大字。写得最多是“出入平安”。一般而言,这种空闲会出现在晚饭后,及店中有些江湖人来时。

这些人往往是不大打扮的。身上总有汗味,不常洗澡的味,野草味和旧味。进到屋中来,一坐下,有的便开始抽水烟,有的说起笑话来,不免粗野而不失可爱地大笑,有些看着四周,“哦,猪脚!”多半是配了剑的。有些是自己带了酒壶,过来打点酒。有些歇歇脚。有些专门为着猪蹄或兔头来。到这时候,雷狮便叫我进里间去。自己拎了壶酒,出去。我于是在里间坐着,手攥着怀里一片三角的符布,写描红帖。外头传来时高时低的声响,好似鬼音唱腔,断断续续。

忽一转,又复慷慨。瓢盆铿锵,哐啷一响,笑声忽涌如攒浪。森然走笔,浓墨一迸,泼盆而发哗然有声。我被惊了一下,听出来是雷狮放声大笑。舒然长啸,银瓶乍破。酒盏击桌,凳脚叩地。他笑开了,凳子猛地一挪。一声吱呀,长调高转——

“好!”他总这么喝一句。不知喝的什么。

不比他们差一份朴野,亦不少一点豪爽。

片刻以后,声停息止。沉寂少刻,喃喃声隐动如涓涓,春蚕食叶。关税呀,商船,神刀青眼龙,又谈到决斗,落进耳里头,依依稀稀,零零散散。像衣襟彼此私语。有那么几次,过一会儿,突起了一句稍大声些的枪炮二字,未扬已弱,很式微地没在了沉默里。一阵无言,有人叹气。

同时又有人斟酒。淅淅沥沥,悬高了又放低的水声,急弦促弹,又归于静。过了一会,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一个笑话,又噗然爆出了迸射大笑来。待一会儿,雷狮往往便送了客。进屋来,面上总泛着酒后微红。腾腾发热,每一只毛孔撅着劲儿,微汗熠熠,像一轮远日的映照。他总把手里空了的酒放到灶台上,用手去揩鼻上的汗。外头清净了许多。一杆水烟的咕噜声响起,恰到好处。

“雷狮,什么是轮船?”有一回,我问他。

他顿一顿。

“你听到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洋东西。下回带你去看看。”他坐下了,开始等酒煮沸。“你上楼去睡一会。”

“我觉得我该够年纪自己看店了。”

“哈。”他随手翻了翻那沓破了的描红纸,说,“上楼睡去。”

我上了楼去。到转角处,还看见他在翻那堆破边折角的草纸。

过了两天后,他便送我到了书屋去。离得不远,下课时我还能尽早回来干活。我们买了笔,买了一卷草纸,又用一个面粉口袋扎成了一个小包袱。临上学前,他带我到了城南大庙去,让我逐个殿礼佛,又求得一个小布包。

现在想也怪,他原本不信,以致在邻里间格格不入。灶上金字红纸的神位,门口祭社的香坛小罐,平日也都是我打理的。这回竟独一次来了寺庙,搞得邻里左右都议论了他好几天。有些人原本从不和他说话,竟突然送了腊肉来。怪。也许是以为这大逆不道,到门上提个大大“死”字的邻居,终于浪子回头了。颇受感动,才送我们腊肉。但那会,我也没想过这些,只知道专心拜佛,为了念书开心。

就这样,我背着个面粉口袋,每天上学去了。下课以后,便回来洗碗擦桌,端饭送水。

有一回,我才到家,便有一个竹棍样的人闯进了门来。满脸横气,也配着剑。比先前那几位不同的是,他不为猪蹄,不聊天大笑,亦不优雅地泊在一杆水烟上。一进门,便高声直呼:“三节棍雷狮,可在此处?”不闻回答,便又道,“愚弟朱统,久闻大名,特来请教,还望给一份面子!”

像唱戏一般,转了好几道弯儿。

一会,雷狮踱着步出来了,上下打量他一番,眼睛熠熠发亮。一动,一念,那双眼一涟,忽而炯炯。似是轻慢,似是好奇,似是徒手拿捏一把。

“什么事?”他笑道,同时手朝我挥了挥。

也像唱戏的,不免哗众取宠的江湖气。可是眼睛却实在亮,森森然一腾山气。我看呆了,不知这是什么场面。

那人抱了抱拳。“问候问候!”

雷狮没说不,也没说好,只道。“安迷修,到那边去。”

他指的是那水烟客。我并不太明白这一切,只是呆呆地过去了。那抽水烟的黑高人士看我一眼,又看看雷狮,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指按在烟筒上。水烟的声音响起来,从容不迫地抖了几抖,像一只秀长的半鼓豌豆。

雷狮从里间提了什么东西出来,同那人走了。

我隐隐觉得哪儿不太对,可也不清楚,只好坐着开始背书。那时候刚教的对对子,就在口中念,天对地,风对雨,长空对大陆。抬头一看,是四个大字,“也值一死”。

于是自己对。“不枉此生。”

水烟声又响了起来。



之后一段日子里,我就总对着对子,还背着点小诗。见着门口有只麻雀了,也关关雎鸠一下。看见桌上青瓷碗了,就雨过天青云开处。看见街上有成双的人吵架了,就默记一下尔不我思,岂无他人。看见人家门口贴着对联,就总要过去读一读:天道酬勤,厚德载物。雷狮叫我“去关火”,我来一句“来开水”。看见了药馆门口一个“八宝五毒膏药俱全”,就得对一个“六味四君汤剂皆有”,且为这小游戏而颇自得。

终于有那么一天,雷狮笑我“愚钝满盈”时,我对了一句“聪明过人”。他当即觉得我竟学会了刻薄他,可又明知我意不在此,于是呲牙咧嘴。

“你再玩这游戏,”他说,“你就三个月都别想吃隔壁铺的糕。”

我始觉得自己练对子练过了头,于是很顺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他像是余怒未消,又没真的动气。照平常的样式,对我摆起谱来。

“不准说好。”

我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他卷了卷手中账本,作势要来敲我。每每到他这么干时,店里其余熟人就会看过来,都半笑闹,但去一个敢拦他。卖饼的三娘,西桥头的屠夫,煮豆腐的女子,渡头的船夫,端着他们的槐花糕、鱼粥、咸汤圆或是绿豆羹,攒一攒,齐齐一歪,都往掌柜的那大柜台看。上半身子已经飞了来,屁股倒还粘在椅子上,像成搓攒攒的年糕,亦像倾倒欲开的满墙迎春。接着雷狮就要拍一拍我头顶,叫我赶紧做什么去。那时候是让我速去上学。

从那以后,我就不再对对子了。私塾的讲师是个前清中举的先生,开始给我们讲论语。第一堂课说了曾子这个犯而不校呢,和我们平时见到的犯而不校不同。平时有些人犯而不校,是因为怕事,什么气往肚子里吞,为人十分怕官怕事,是为了保全自己。这种犯而不校虽然本事,但是不应该推崇。曾子的犯而不校,是他仁,压根就没觉得有气过,有委屈过。也不觉得恐惧过,当然人越怕越易怒,他也就没有。所以也是勇。

放学回家时,我仍在想那么些东西。仁叫作什么?勇叫做什么?弘毅算做什么?那时候并不大懂。只觉得先生讲得真有道理。乃至于手中拿着汤勺时,也还在想。

“想什么?”

“先生讲的课。”

“讲的什么?”

“曾子。”

“儒家。”他舀了一勺汤给自己,道,“这群人比较迂。而且有些拔得太高。”

“可高尚是好品质。”

“怎见得?”他反问道。“只要是离了人类太远,就是虚的,且最容易僵化。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要天下为己任。”

“你喝这碗汤,和天下为己任就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不高尚。”他道,“那你还喝汤吗?”

那时节我还不明白这些。我还不能明白儒道的教育,不能明白屎溺的美丽。我是答不上来的。然而我终于还是觉得,“可是关心人,不是做人应当做的吗?”

他不再说话,只喝着他的汤。喝完了咂一咂嘴,叫我洗完碗写作业。他自个儿哼了小曲,到大八仙桌上,算账去了。我边啃着汤底的一小块排骨,就边想方才的话。似乎雷狮对天下众生为大任这一事,颇不感兴趣。这是对的么?先生讲要去仁爱,那才好。可是雷狮这么一番话,好像也不存什么大问题。

我没想通透,只隐隐心中对雷狮那幅态度有些抵触,却又觉得他话中有理。这样子想来想去半天,我对他说,“可是,去关爱天下,不是本来就如此的吗?”

“喝快点,别等到汤凉了。”

又复沉默。似长河,溶溶夜中。夜风慢淌,浓如苇荡。过一会儿,他哼起了八屏扇。先是小声地哼,断断续续,随意而为,舟自横野。到兴致来时,忽大了声,洪洪钟响拔剑击,一振长空,吓得我一激灵。“谁敢与我一决死战——”

村野俱寂,鸡犬远鸣,邻居洗碗敲瓢盆。他坐在那,歪着,半躺,一手捏了一本渍满油污的账本,另一手举了半高。四指一并,一竖,一定,一山,一立,喝退曹公百万军。油灯半明半灭。火光映他脸,微汗熠熠,尘飞纵横,两目如深井。那一拢夜慢慢漫过,似散散的一抓,拢到这油污斑斑、饭香浸润的、一块角发了霉的柜台上。恍惚之间,又似一动,一立,火光一粒,一触即动。过一会儿,他眼睛动了,像一只碗一转,向我一动。那只手放下了,翻了账本一页。邻家的狗儿短吠了一声。邻家十五岁的女孩子咯咯笑起来,无色也葱郁。

“看呆啦?”他笑得洋洋得意,一番哗众取宠的江湖气。

“你吓死人了。”

“这就叫气势。”

他又继续翻账本了,边翻边开始摇。那一年的春天,我们的藤椅开始有点旧了。随他一摇,便吱呀一声。一摇,吱呀。二摇,吱呀。三摇,吱——呀。坏了的衣袖中掉出了棉絮来,他没留意。我于是把字赶紧写完,到抽屉里去找针线。田埂上一只猫头鹰开始呼噜。他躺在那儿,一摇,一顿,挂着一件旧却好看的长褂,捏着本泛了黄的、只巴掌大的账本。衣襟里棉花摇动,藕断丝连着衣襟一晃,又一晃。



没过多久,我却换到了新的礼堂里去了。原因是我们的先生,被雷狮说过易迂的一个老先生,和几个想拿学堂去建祠堂的村里人,用竹棍打了一架。上课时候,他教我们孔子的礼仪,说孔子曾经用棍子敲一个人的大腿。而这总谦谦和和的、很慈柔的、极在意礼节的老先生,为学堂的事,用旧梯子上掉下来的竹棒,和几个人打了一架。因对方拿了柴刀,他逝去了。

第二家学校是个新式的学校。天主教会的西式学校。这里并不教诗经论语,反而教圣经经典。教地理,教英文,教逻辑,教西洋的poem,牧歌。我又碰到了极大的一本大书,一时很难学会课程,上课时总呆呆地望着老师,似懂非懂。一日下来,学会了吗?难说。可那么一份大世界,那么些人类的智慧,尤其是“现代公民”,却听起来很让人澎湃。这新学堂的教师,常专注于寻找世界当下的错误,且常常用天主教和孔孟禅道作比较。只是常是随口发挥。平日里教得多的,还是句读那一类的,英文字母,诗歌韵脚。我同在旧学堂里时一样,字字不漏地听,又听得不大懂。

这一间离家里倒是不近了。每日上学时,我都得从河边走过,走很长的路。这么一段长长的路,叫雷狮给我新做了个小包袱。用干干净净的旧绢扎成,专用来装点焗番薯、枣泥糕、绿豆酥。每日带到路上去吃,不至于耽误上学,也不至于饿着肚子。他还让我带着一把鳝尾小刀、一块木棒。那把小刀我始终没用过,只绑在那儿,或和同学比一下谁的小刀更精良上。那柄上还有刻的小小回纹,颇为精细。那时候,一个孩子自己走去上学,路过河边,路过河街上昌盛骑楼,和路过滩上闲汉、河岸小山和坟地的狼群,无一点拳脚,不成。

我很爱走那段路。路上要走过长长的河堤。地面总是湿的。各路船客,百色船夫,皆在于此。有大城市来的学生,穿了灰色的洋外衣,戴了圆框眼镜,提着一只行李箱,鞋不沾水,好不洒脱。有捉鱼的,坐着蓬船,船上有一只鱼鹰。独一只立在江面上,不动,不滞,不闻,不问。江天莽莽,斜日半笔,那鱼鹰只一竖,静随舟摇摆。有拉纤的,裸了上身坐着,肩上青一块紫一块,肿块成肉,结作了发肤的一部分,敞然聊着天,大声地笑,大声地骂。有打了水上岸去的,用两大片荷叶,覆在桶中水面上。穿着钉鞋,在岸上叩出清清铃音来,好似庙中悬的风铃,散拨闲转,潺潺涓涓,琤琤琮琮。还有成片连街的骑楼,门廊下畅无阻碍。有卖干货的,屋内四处悬着大黑鱼干、腐竹皮、成束的海带,用坛用袋装的瑶柱、香菇、鲍鱼、小鱼干、虾仁、虾婆干、海蜇皮也有。有卖药的,门口放了一大缸水,一宽口的棕色大坛,上头养着几片绿萍。各家的鸡鸭猫狗,在街上乱走,时常便到这来喝一口水。有三两只褐羽脏毛的大肥鸭子,和一只土黄色的大狗,是这儿常客。每见到时,我便轻轻摸一摸他们。有做牙医的,喜欢养鸟,门前挂满了鸟,大的小的,黑的黄的,百灵红子,八哥黄雀,还有绿花皮鹦鹉。层层叠叠,远远一看,真如唐仕女图上的发簪,满头小山错高低。还有一家卖肠粉的,每天白气腾腾。早晨时,这一家开门最早。一碗一勺,一舀米浆,一大蒸屉,悠悠一勺,铺开一日的生活忙碌,如哨声绵长。一经过这儿,我便站住,看一会那师傅娴熟地做肠粉,不过屠门亦大嚼。每一家门前都有一个土地神的位,一块黑字红板,一坛香灰和几只红香。有时,土地神的边上,还多了位镇宅神,即,或三花或狸花的猫。

几乎生活的一切都在那片骑楼里。炊烟狗粪、环肥燕瘦、五大三粗、笑骂哀怒,都淌在门廊中,畅然而过,缓缓地汪住。像一锅不太稠的粥。同时,也有许多树种着。在我们那儿,荔枝龙眼长得最好。路边树上,往往便有许多荔枝,各色品种,各样姿态:桂味、玉荷包、贵妃笑,许多种都有。还有枇杷、黄皮、菠萝蜜、香蕉、板蕉、粉蕉、释迦果、红毛丹、油桃、毛桃、脐橙、黑美人,一年四季,都有很多免费的水果,由人尝试。眼耳鼻喉,总不用担心会闲着。

我正是那一段时间开始了写诗。原因是学堂里教现代诗。从日常琐碎里感悟到的种种可爱,没有能力变成太精巧的旧诗,我就试着来写西洋小诗。

太阳,

是渝心的一枚

鸡蛋。

流出来软金的汤

好咸。

像这样稚嫩的诗,我拿去给雷狮看。他往往哦呀一通,故作夸张地逗我。有时候刻意像对小孩那样,揉乱我头发,唏嘘感叹,成长了嘛,大诗人。有时候也不开玩笑,认认真真地看完,认认真真地说这一首是真好。

学校的教师也常鼓励我们这么办。这教师常会给我们讲些西洋诗和新书,比如飞鸟集,比如洪水与猛兽。她鼓励我们要自己思考去,做什么都得独立地思考,要成为一个公民。这些教育有时候同旧学堂的教育相悖了。比如说,上一位先生对孔孟极尽尊重,认定圣尊。总强调着礼是大事。虽新时代不乏人嫌礼迂腐,但礼的理想在于完备的社会制度。这位老师却教我们说,孔子重礼,重得过头。相比之下,孟子是更有刚骨的,并不给帝王就多一分礼貌。再比如说,老先生爱极了魏文帝的文字,评价其感性理智,无一不备,是六朝文字头一等大家。人类情感的自然表露,就在文字中光影明灭。浮光跃金,寒江洗月,无一不属感情音乐自由流发,吐息呼呐。这位老师却叫我们若读古书,就多读读宋朝文字,不可学六朝文,太重辞藻。白话文和古文,都要最重思想。剔干净点的文字,更能见瘦而直的骨。所以宋人说理,是唯一能继上“风骨”一词的。

又有时候,这两位先生讲的东西,却是相似的。那老先生讲到礼,讲是一种人人内修的理想。要人人都礼,就是制度的一大意义。换我们今天的话来说,也就是依靠国民素质建立好的社会。可是只内修也不行。越知书达礼,越重文轻武,我们就越对抗不了鸦片。新学校的老师也说,我希望你们大家,都成为一个公民,独立,自由,有素养。要靠对人的洗涤,才能蕴养这个国家。可是只是如此也不够,又难做到。我们还要有法度,要有兵器。要慈柔,亦要强健,这是二位一体的。

那时候,很高兴他们并不只把我们当小孩看。于是听得极认真,也听得一知半解,总是努力地思索着,总是奇怪着,分辨着他们各自的意思。回家后也在思索。坐到桌边,就盯着桌角上一个砚饼,脑子里总转着那些话,那些文字。鲁迅,杜甫,胡适,嵇康,蔡元培,那么几个名字,总从脑中飘过。好似我生来就有些愚钝,不能在事理处思想处太犀利。又好似我生来就是要知道这些东西,为了愚钝,为了对人一点理所当然的爱,纠结个大半生,永无休止。永远明不白真正的思想,又永远惊叹着想知道。这么一来,吃饭也就慢了些。

只是也不忘记看落日。我照旧坐在门口吃晚饭,在一个小小的板凳上,吹土气微潮的风。看一看对面邻居的房顶,那上面瓦片上时常晾着东西,萝卜干、鱿鱼须、小鱼儿。也就总有猫,光明正大地上去劫,末了还就势躺下,用晒烫的瓦片来做个灸背。还有一户,顶上种了许多藤蔓。藤绒绒如毯,像屋顶生了一层软壳,浓绿棉厚。我们自个的房顶上也晒了些鱿鱼,还落了几颗横飞而来的种子、几打鸟粪。边看这些,我也就边想老师白天讲的课,和从前老先生讲的课,及生活中的种种一切。想到那老先生竟死去了,又想到这地方会有山匪,有官逼一个卖柴翁的税,有人在大街上决斗,便愈发觉得不对。难道好人不该有好报的吗?人不反抗,也能叫生活吗?在街上互相砍杀该成为习惯吗?

有一回,正嚼着一块酸菜肉饼,雷狮就出来了。拍一拍我头顶,问我说,“你最近怎么总发那么多呆?”

我于是跟他说了。他面上现出一点愕然来,又像是早有所料,只同我说,“你太理想了。”

“我以为人人都有这些理想的。”

“你知道我跟他,”雷狮指了指一旁抽水烟的那剑客,那总沉静、温和、优雅的水烟客,说,“怎么认识的吗?”

“我们以前坐同一艘船过境。晚上只剩一个床铺,谁都要。我就跟他说打一架。他不说话,点点头,就跟我去甲板上面。”他说,“用拳头说话,谁都没赢。”

“第二天白天,一看谁鼻青脸肿,就知道昨晚和谁打了一架。他为人利索,打架不废话,没赢也不扭拧。于是我们就成了朋友,到现在。”他说,“没做过什么枉对我的事。”

“不是一定要你说的那样,人人都礼,才算是好。”

“可你们本来不必打一架的呀。”我小声说,不叫那先生听见。

他不再说什么,只是又晃起他的藤椅来。那水烟客先生在我们身后坐着,桌上摆着一壶茉莉花茶,一碟树叶艾糕,一碟煎糍。水烟声响起来,一道白烟盘着升起。藤椅一声吱呀,一声吱呀,又再一声吱——呀。前后拉曳的影,一拨一拉,拖长了日落时分。雷狮的声慵慵地飞过来,像冬日筛过门帘:“安迷修,去煎年糕。”



是啊,那时候已是过年的时候了。太阳很快下了去,那宠辱不惊的水烟客喝完了茶,吃完了东西,也就回去了。我在厨房里煎着前几天做的年糕,用油滋成凝金软黄。雷狮在外头收拾着柜台。一年前收好的、半年前丢失不见的、十年前收藏的,牙签盒、牙签、一大块草绳、弹丸弓子、树叶、旧花瓶,全都翻出来,又再一一丢掉,或放回抽屉柜子中去。过了一会,他噫了一声,快步走了进来。手里捏着一条黑而硬的、拇指长的、干透了的、发臭的东西,问我,“这玩意怎么在柜台底下?!”

我看了看那条泥鳅,也问。“它为什么在那里啊?”

问不出答案来,他捏着鼻子把那可怜的泥鳅扔了,满脸嫌弃。每一年过年时,总会有这场面。有时是泥鳅,有时是不知来由的钗子,有时是上一年邻家小孩偷偷恶作剧藏起的糕点,放了一年,霉了整个柜子,才被发现。每一年过年时,也总有很多事情要做。要贴对联,要贴新的福字,要打扫屋子,连屋顶上的灰尘也扫一扫。要做年糕吃,要开雷狮平日不肯动的八宝酒喝,要将他柜子上的越窑碗、钧瓷瓮、高粱酒、竹叶青、装火龙果酒的黑色大坛,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到了大年三十晚上,还要半夜起来,到门口去放鞭炮。烧完一长串,才算是干净了新一年的伊始。又有赶圩,有街上推挤的金线红衣、福饼、红字纸袋束的鱿鱼干、宽面般高低不齐的对联、汗味、闹腾腾空气中搅匀了的屁味、牵来的各家黄牛。还有醒狮,有一人一狮进门来,在屋里高拜低祝,将一身花皮抖得凛凛然。锣鼓俱全,哐哐当当,一家舞狮,全巷都到门口来看。还要全村人一同到河边去放荷花灯。整条河莹莹点点,天上星河,地下灯海。

那一年也是这样。我们大年三十半夜里起来放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一通。第二天初一,早上八点钟,我便起来贴新的对联。又是崭新的橙红色纸,又是潇洒利落的“出入平安”,用浆糊贴到百年不变的“也值一死”上。雷狮在下边扶着梯子,做大指挥,“安迷修,往左一点,再往上一点。过了,下来一点点。”过了几天,到初三初四时,就一同到集市上逛逛,什么都看看。有卖颜料的,将几种发亮的油和一些颜色摆在桌上,背后垒着各色漆器,绞花点翡,精美不输塘边一带鸭群。翠羽朱喙,花皮褐衣,粪斑斑如白漆点花,缀到一片硕大的瓦色蓝湖边,真美不胜收。有卖镰刀柴刀的,和成捆成打的草绳一起卖。有卖鱼饼虾饼鱿鱼饼的,摆着一个极大的沸油大锅,调了麻油、葱蒜、面糊同鱼虾,用一个大勺装着,放下去榨,榨个反复几回,炸到整个饼都现出蓬蓬松松的样子来。雷狮总还像个我一样的小孩,见到任一样有趣的东西,便伸长了脖子去看,看得面上微汗,看得眼里沁着莹莹。又怕我不见了,一只手还分了点心思出来,握紧了我的手。于是这只手到后来,就总是汗津津的。只是谁也不会嫌手里粘腻。因为我们都伸着脖子,用心去看那些瓷娃土人、毛笔竹刷去了。

年复一年,岁来岁去,总也如此。可是那一份日子,却好像永远不足倦。

到那一年的大年初五,雷狮在店里请了客。将他的各路朋友都请了来,一群人喝酒畅聊。都是他江湖上的朋友,很多身影都是常客。有自己带了酒来的,也有进门就高声大嚷,叫雷狮拿出那坛竹叶青来的。进了门,都提着点眉豆糕、绿豆沙叶帖或小块猪肉,或拿着一小个红包,往我手里塞,说小安呀,又大一岁了。我总不好意思收,只把手背着,同他们一个个地打招呼。到这时候,他们就会向雷狮笑道,你小弟太乖了,不收!

雷狮于是道,“你就放那吧,都随便。”

他确实随便。来的人或者抱了一大块五花肉,用荷叶抱着,他说过谢谢,也就完了。来的人或者什么也没带,两手空空,他说赶紧坐,也就完了。脸上那一份兴高采烈,似乎从不盈缺,只森森然地淌着。扬眉弯眼,大笑佯骂,汩汩不息。我在屋里同他一起忙着,转来转去,把竹叶青抱出来开了,把八宝酒抱出来开了,把年糕盛好了,看一看烤五花的火候怎样,给大家都送碗送盏。端炒豆角或炸花生端到一半,常常会有人偷偷地招手,叫我过去,给我一小杯八宝酒。

“雷狮只准你喝一小口,是吧?偷偷喝,别告诉他。”

就在这种热闹中,忙活了三个小时,饭才差不多吃完。照例,他们又要把酒长谈了。一如既往地,雷狮对我说,“安迷修,进屋去。”

可这会我却说,“我想到门口坐着。”

“门口?”

“学校里要挑人,下学期去县里读。”我说,“谁能去今天通知。我想在门口等等看。能有我的话,再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
他没说话。我在那儿捅火,好叫它大些,好滚熟锅中鱼。火呼呼作响,又有噼啪微响。汤汁咕噜咕噜,愈滚愈密,像初恋的惯性,亦像生命渐去的势能。外屋里有人失手摔了一只木碗,一阵哄堂大笑,如群飞攒挤。如有百口相争,扑挤绞斗,全推着说话,是什么声音,全都很莫辨。那些特别大的声音里,有人大声讲着笑话,有人起哄着再来一杯,有人唱起了走调而嘶哑的歌。有人打起了牌,横劈竖砍,噼啪作响,呼喝叫啸,三条带两。一点沸水越出了锅,溅痛灶火,一微声长嘶如疤裂。一片鳞沾在我手腕上,这会儿干了,咬起手来。我把它在围裙上蹭掉。

忽地转静,外屋人声渐归于稀疏,阑珊成三两声音。有人喊道,小安!

“哎?”

“有人找你!”

我们于是出了门去。门口站着村尾的李康,来送信。捏着一封信,说,“安迷修,恭喜你啦!”屋里的几十双眼睛,一时都贴了过来,齐齐地聚到了门口。

“名额吗?”雷狮问。

我把信拆了,大致扫一扫,朝他点了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那就去吧。”他说。

屋内一下沸腾起来。有人大呼,“恭喜恭喜,雷狮快把那坛女儿红请出来!”被雷狮一句喝回去,“没门!喝你的竹叶青!”也有人赶紧掏口袋,浑身上下,无一个兜子不摸了的,半天刮出来两枚铜币,过来一定要塞到我手里。还有人开玩笑说,以后有秀才罩着咯。个个都兴致高涨,塞肉干送银子包红包,好似他们家里有人中了举一样。末了又一顿豪饮。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,托着酒杯的手伸长了,影子在地上飞着纵横。雷狮拍了拍我的脑袋,问我要不要一起喝两杯,也快离家,大了。

“你喝吧。”我说。

“行。”

他坐到了他的藤椅上,跟人家喝。只是喝得不那么多。我坐在一旁,看着他们喝酒。如看戏一般,许许多多的人,发亮的光头、枯黄的发、白鬓花须、鹤眼燕颔、鼻上肉瘤、高拱发红的脸颊、放光的眼、腾腾的汗气,都聚在一起,好不热闹。雷狮坐在那儿,跟人家干杯,偶尔对唱几句。藤椅的影,一伸,又一缩,以从来如此的节拍,在灯下摇晃。好似信手而弹。一伸,一缩,一伸,再一缩。年年如此,岁岁如此,日复一日地摇着。

那一年的初八,我到了县里读书去。照旧用一个面粉口袋做成的小包袱,装着两三支笔,一卷草纸。不同于以往的,我们又拿了个提的篮子。里头放了柳公权的字帖、曹娥碑的字帖、《杜甫诗集》、《李义山诗集》,还有雷狮从书架上找出来的《苏东坡别集》、《封神演义》跟西洋狄更斯的《贼史》。又有学校老师送的一捆报纸,用草绳扎在一起,让我以后慢慢看。这篮子用了几块旧布封了口,以防满了的书调出来。雷狮又收拾了一包袱的衣服,和一条小小的毯子。为了方便带这些行李,我数次将那包袱里的衣服拿出,又再放回去,拿出,又再放回。如此反复,最终删减到一条小毯子、一件褂子、一条藏青色的裤子、一件灰蓝色的上衣。我还重新纳了一双鞋,用真正的布纳的,不再是草鞋,轻便,结实,稳厚而温暖。

背着这么些东西,我离了家。临行前,雷狮在门口送我,看我一人夹着一包衣服、提着一筐书,穿了一双轻便的新鞋,走到田埂上。走过去,那双新鞋飘飘欲飏,那么结实,那么便捷!群山四合,瓦蓝的,青绿欲燃的,葱郁欲滴的,嫩黄的,都拼在一块儿。或戴雾披纱,或娇媚泫然,或沁着水光,或平实无奇。全都美得不可言说。

白鸟一抹,一闪而逝,山青欲燃。一片山色微微的焕然。

走过田垄上一大丛艾草时,我回头望了望。一望,抬头便是“也值一死”。上头贴着崭新的“出入平安”。

那一年是1911年,我十四岁了。


END

评论(18)

热度(209)

  1. 共14人收藏了此文字